再看一遍围棋之美,然后,迎接未来

薛定谔的毛毛球 2018-10-24 12:14:35

有些东西,即使我们不懂,但直觉也是漂亮的,围棋棋局即是其中之一:


这局棋是吴清源在1933年持黑与木谷实在“新布局革命”的十局棋中的第五局。

【棋圣与机器】
 
吴清源这个人,川端康成是这样描写的:

六年前的那个时候,他身穿藏青底白碎花纹的筒袖和服,手指修长,脖颈白皙,使人感到他具有高贵少女的睿智和哀愁,如今又加上少僧般的高贵品格。从耳朵到脸形,都是一副高贵相。
 
过去从未有人给我留下过这样天才的鲜明印象。
 
吴清源让人不停地纪录了他的解说。他常常双手托腮,落入沉思。窗外的栗树叶子被雨水濡湿了。我问这下的是什么棋。
 
“是啊,是细微的棋,非常细微的棋。”
 
“下棋的时候,自己也往往感到这盘棋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就想:是不是在梦里见过的棋呢?”吴六段说。


那是一个“侠“的年代,吴清源1914年出生福州,14岁东渡日本,在定段赛中几乎全胜来给他评定水平的“师傅”,打响自己的名号。19岁,他在等级森严的日本棋界连胜所有对手,获得向名人秀哉(棋界最大BOSS · 当时世上唯一的九段)挑战的权利。“不败的名人对鬼才吴清源的决战”,这是当时的报纸标题。
 
他开局就用了最不可思议,当时甚至是被认为猖狂而不尊重前辈的布局,轰动的日本(如果是围棋世家弟子用出,马上会被逐出师门)。即使普遍被认为布局吃亏,他仍然逼得秀哉屡屡叫停封盘(大BOSS的特殊权力),然后回去研究对策。就这样,这局棋下了足足三个月。吴清源输了两目。但是民间普遍力挺吴清源,认为秀哉是得到了弟子们的帮助。
 
很快,战争爆发了,由于身份的原因,吴清源不能参加日本棋院的正式比赛。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存在,正赛的冠军们还是要通过他这一关才能名正言顺。这样,伟大的16轮十番棋开始了。
 
像今天人机对抗的5番棋一样,无论输赢,预定了下几局,全得下完。即使出现5:0,或者,10:0。 不同的是,在吴清源的时代,这样的棋是有升降级的,大家从平手开始,在胜负相差4局的时候(4:0,5:1或者6:2),负方降级,胜方让先(可以理解为武术中自绑一手,以示公平)。
 
这样的比赛,从30年代下到50年代,吴清源把整整两代,几乎所有的顶尖高手,全部降为相差一段的“先相先”,甚至是相差两段的“定先”(绑两只手)。
 
其中,1941年,吴清源在与雁金准一八段的十番棋前5盘中势如破竹地以4胜1败领先,雁金准一从棋手的声誉考虑放弃了挑战,提出休战认输。
 
回到今天的比赛,如果,AlphGo再连赢两局,李世石实际上就是被它降为了“先相先”。这对荣誉感极强的职业棋士,是一种羞辱。
 
是的,人类也产生过天才,我们至今传颂他们。但是今天,当我们面对即将比历史上所有棋圣还强的机器时,可不会再产生英雄主义的敬仰,我们开始担心甚至害怕。通过机器,我们确认了自己的弱点:在只求胜负的游戏里,我们习惯追求的美和变化,实际就是脆弱和天真,是因为弱小而特意保留的破碎希望。


【核爆之局】
 
1945年8月6日,的第3期本因坊战第2局在广岛举行,桥本宇太郎对岩本薰。
 
上午8时15分,第106手落子后,美军的B-29轰炸机,"艾诺拉·盖"号在广岛市投下的原子弹爆炸。



"对局前两日平安无事,第3天空袭警报解除后,双方立即着手对局。不久空中掠过一架美军飞机,随即飘落一个降落伞,霎那间一片闪光直射大地,对局室白得煞人,接着乌云翻卷,狂风夹杂着雨点直扑对局室,门窗玻璃全被震碎,濑越木然坐在席上,岩本全身匍匐在棋盘上,桥本则被甩到室外。此时10公里之外的广岛已化为废墟”
 
-   桥本宇太郎的自传《围棋专业五十年》
 
对局中止了一会儿,打扫了一下房间,又重新开始。中午左右结束。执白的桥本本因坊以5目优势胜出。


昨天,朋友们开玩笑说,要赢还不简单,拔电就行了。我回答他,"拔过一次了“。


【什么是赢】
 
少时学棋,最爱藤泽秀行。名人战、天元战、棋圣战等大头衔赛事都在他的年代才设立起来(之前很多是世袭)。而他,是所有这些头衔的首位冠军。
 
而且,他极具个性。好酒好赌好色,风流倜傥但豪爽大方,对朋友肝胆相照。由于债务逼迫,他一生家徒四壁,房子都是以儿子的名义买的。为此,他曾经在飞机上跟人说:“多希望飞机掉入大海啊”。但也是这样一个人,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照顾了聂卫平的前妻和儿子,同时自费组织了秀行军团,从1981年起13次访问中国,极大的提高了中国围棋的眼界和水平。
 

这样的他,在1978年棋圣卫冕战的前四局中以1比3落后,陷入绝境,再输一局就挂。但他竟然完全不求稳,在第五局中不知害怕的连下强手,屠戮号称“刽子手”,以战斗力著称的加藤正夫两条巨龙!当时藤泽已五十三高龄。


他局后发表感想说:“我深为现在的胜负偏离了其本质而痛心,如将一盘棋比作双方争100元,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能拿到51元就可以了。但我却认为应该拿到其全部,这才是真正的胜利。本来能杀的棋不杀,即使获胜了,也称不上是真正的胜利!”



AlphaGo赢的前两局,大家形容是“稳如狗”。它会按照规则,计算获得胜利所需要的目数,然后选择最优,最安全的路径,同时尽量杀死其他的变化。也就是说,它完全没有情绪,只要能赢,它都懒得多赢你半目。
 
那么,在胜负面前,人类引以为骄傲的的那些时刻,算是什么?
 


【围棋之神】
 
以下棋手被记者问过:“围棋之神存在的话,你觉得可以让你几个子?”,回答如下:

藤泽秀行:2子

赵治勋:2子

俞斌说:能让我20目(基本相当于2子)

吴清源:大概3个

林海峰:放3子我一定能赢

李世石:放4个大概能下

朴志恩:让个先。
 
- From liberium_II ,同时也感谢知乎袁行远
 
现在看起来,AlphGo正在接近围棋之神。
 
所有信息完全披露的游戏将无可避免的被破解,其实,人类最后一次战胜顶尖的国际象棋AI是2006年。我们已经没必要在国际象棋上再挑战机器。
 
即便是柯杰,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2009年:Pocket Fritz 4的棋力达到了国际象棋特级大师级别,等级分2898。最要命的是,它运行在HTC Touch HD上,主频528MHz,估计现在淘宝能卖100块。



吴清源的连胜终止于一次怪异的摩托车车祸。伤愈后他告别竞技比赛,致力研究“21世纪围棋“。他这样说到:“我认为,围棋是一种和谐的状态。它的重点不在于竞技或争胜负,而是调和。由一枚一枚讲究均衡的棋子最后所构成的一盘棋,便是建立在和谐的基础上。”
 
广岛核爆之后,第3期本因坊在11月11日-24日之间又进行了4局。结果6局双方3胜3负,打成了平手。很多年过去,桥本宇太郎,岩本薰分别于1994年,1999年以87岁,83岁高龄去世。
 
1983年,27岁的赵治勋前来向已实现棋圣六连霸的藤泽秀行挑战。在前6局中,戏剧性地出现了藤泽先三连胜,而后赵治勋连扳三局的局面。无奈,上帝垂青后来者,在第七局决战中,赵治勋1目半逆转小胜,首次将日本“大三冠”(棋圣、名人、本因坊)集于一身,成为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2006年,人类最后一次战胜AI后,国际象棋并没有停止发展,谢军,侯逸凡依然做为在这个单项里的顶尖智慧被国人熟知。


人类,从猿开始,200万年。动物,自大海而来,6亿年。太阳,诞生于星云的灰烬,45亿年。就这样,创造与被创造,生生不息。我们既不是唯一的,也不是永恒的。
 
庆幸自己生于这个时代吧,既能惊叹于我们自己的脆弱,美妙和独特,又能目睹下一个纪元的强力,精确和博大。
 
再看一遍围棋之美,然后,迎接未来。



PS. 80年代以前,围棋在中韩均无高水平赛事和广泛普及。日本基本代表全球最高水平。

 

PSS. 本文谢绝一切关于民族问题的讨论。因涉及核爆,谢绝一切无脑喷。


封面图为某白酒广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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