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的沙漠深处,有一所深泉学院 | 关于游戏、人生、理想主义

棕榈大道 2018-04-15 15:49:20

*深泉学院:Deep Spring College,位于美国加州与内达华州交界处的死亡谷沙漠深处的一片小绿洲,学院每年招收15名男生,学制两年,学费和生活费全免。学生一边劳动,一边进行超强度的学术训练。


我这辈子有件很奇怪的事儿,就是从没在正式比赛中获过奖。演讲比赛,学校运动会,篮球联赛,模拟联合国,辩论赛等等等等,在这些活动中我长期扮演的都是青枝绿叶的角色,默默地衬托驰骋赛场的大牛们的万紫千红。


在音乐方面我尤其没有自信。同学们纷纷表示我应该成为一名作曲家,因为我哼歌的时候总是在即兴谱曲,所有的曲调都是焕然一新、别具一格的。所以高中时候的艺术节往往也是我最伤心的时刻。学生登台表演才艺,一首歌完,台下的女生总会“哇哇哇”地叫成一片;旁边的妹子激动得一把抓住我的麒麟臂,左摇右晃:“唉呀妈呀软狗君你听到了吗!好帅啊好帅啊!声音好好听啊!啊啊啊男神嫁我!”


“呵呵呵呵。”


表面上我大概是冷漠的,可内心深处的确有座火山在奔腾。为何身边总有些屌炸天的哥们儿,他们能在舞台上玩摇滚、唱流行,在KTV可以飙海豚音、唱歌剧,打篮球时的攻击范围覆盖了整个半场,成绩还他奶奶的在年级拔尖,给学妹讲题是家常便饭,社交圈子也是四通八达,简直就是校园偶像好伐?什么事情都能做好,走到哪里都受欢迎,说实话,默默无闻的我是羡慕嫉妒,极想成为他们这样的“人生赢家”的。


不过说来讽刺,几年之后我的确做了把“人生赢家”。两年前我的第一次公众演讲讲的就是深泉在一夜之间红遍中国网络的故事。有多红呢?整个夏天就看见一批一批的中国游客乘着大巴闯进学校兜风,上厕所,拍照,要是收他们门票的话估计可以大赚一笔。那段时间算是狠狠体验了一把做网红的感觉,每天都可以在报纸和网上看到自己的照片和报道;走在街上的时候可能被认出来,被要求合影,更夸张的甚至还会被索要签名。


你一夜成名,千百万人知道了你的名字,知道了深泉学院这所“世界上最牛逼最神秘的大学”——下面的副标题是“比哈佛和耶鲁还屌”


嗯,也是很超现实的体验。


有时我也在想,我真的成“人生赢家”了吗?我的确出名了,的确获得了认可,突然间有了资格和校长喝茶摆龙门阵,和一家家记者谈笑风生,搞个大新闻,简直excited。之前的校园偶像们已经化作了历史的渣渣,不值一提,只有爷主宰着现在。


可我是不大高兴的,因为我从“一朵奇葩”一跃成了“别人家的孩子”。这种印象准不准确先不说,但的确是往我身上搁了副“命运的十字架”,沉甸甸的,仿佛我一直就是勤奋刻苦、好好学习过来的,从今以后也应该一直成功下去,未来是注定了要升职加薪、当上总经理、出任CEO、赢取白富美、走向人生巅峰的。


大多数人应该都知道“超级马里奥”这款游戏。在这个游戏里,你会操纵马里奥披荆斩棘,上天入地,把各种妖魔鬼怪踩在脚下,只为了拯救被绑架的公主。千辛万苦地通过各种机关之后,你会进入库巴大魔王的城堡,和他决一死战。可这个游戏有个很蛋疼的设定,库巴大魔王拥有很多城堡,你光光在一座城堡里击败他还不够,他会撤退到另一座城堡。这时候总会有个非常蠢萌的蘑菇慢吞吞地走出来说:“谢谢你,马里奥。你是一个好人!但是我们的公主不在这里。”


没办法,你只好继续你的征程,进入下个关卡,向库巴大魔王的另一座城堡进发,一次次击败他,直到打到他的老巢才能最终救出公主。


简答来说,“超级马里奥”讲了个老套的英雄屠龙救美的故事。


不过这个游戏也是有些奇怪的地方,你从没见过公主的照片,却为了救她不惜拼得个头破血流,寻遍所有的城堡,默认了她就是这世上最值得拯救、最闭月羞花的女子。而且你玩这个游戏越久,就越难以自拔,就越想要继续前进——毕竟回头一看,已经遭了九九八十一难,行了十万八千里路,现在放弃,之前的一切都成了空,所以硬着头皮也得继续玩下去。


可我们为什么如此执着地想把游戏打通,又为什么非要拯救那位公主不可?就算游戏里的关卡是被预先设计好了,我们必须遵循这个线性的流程,但我们的人生难道也和游戏一样,有关底Boss,有通关画面吗?就算退一步说,纵使我们的人生的确是一场游戏,是不是大部分的人都不曾思考过这游戏中的种种不合理之处呢?


这样的我们活着,却只是因为生活的惯性而活。如同前耶鲁教授威廉·德莱斯维茨用“优秀的绵羊”来称呼常春藤学校里的诸多学生——他们无疑是优秀的,但同时他们不过是被驯服的绵羊而已,盲目地跟随着社会为他们预先设定好的道路,成为别人眼中所期待着的样子。他们一直前行着,并非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为何前行,而是因为他们自认为是优秀的,所以就应该一直保持前行的状态。


有时我会把自己在深泉的时光比作一场游戏。在这个地方你有太多的怪要打,太多的级要升了:紧张的课业,每周二十小时的劳动,耗时耗神的学生会议,各种琐碎得让人蛋疼的杂事,还有这与世隔绝的孤寂中那无时无刻都在入侵的空虚。


更不用说,深泉对一些学生是难度更高的关卡——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有着不同的文化,从小到大吃不同的食物,也相应地会更难以适应这里的环境。


无论如何,在这两年之中,我们修炼出了各种技能,从“写一篇关于黑格尔的论文”到“疏通被堵得水泄不通的马桶”等应有尽有;我们从在新手村里刷一级怪的小白成长为了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加满buff,可以和巨龙决一死战的大侠。


整整两年的修炼,我们终于可以用四十分钟挤完三头母牛的奶,用十五个小时洗出二十个小时的碗筷。但这一切的修炼究竟是为何,深泉式的教育又有什么意义呢?深泉学院绝对不是什么预科学校,把所谓的“精英少年”塞进常春藤就算数。


深泉教给其学生的是“服务的一生”,是一种为人类事业而奉献的精神。若是我们简单地将“服务”比作一场屠龙的旅程,将“人类事业”看作被困于高塔之上的倾国的公主,我们似乎忽略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我们为何执着于为人类事业做奉献?如果人性本身是无比丑恶的(就像“公主”其实是“公猪”),那它是否还值得我们去拯救?——或者换句话说,服务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生命又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想我们是应当时常自省并反复逼问自己这些问题的。


不同世代的哲人们一直试图解答生命的意义。比如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他们认为生命的意义在于对智慧的渴求,对真理的追寻。这种追寻就像一场长途的自驾游,我们大致知道自己最终想开到什么地方;可知道归知道,我们是永远无法达到那个目的地的——我们作为人类的能力终究有限,获得不了无上的智慧,参悟不透永恒的真理,所以这个目的地对于我们来讲太过遥不可及。


可是在这漫漫路上,我们依然积极地学习各种知识技能,成家立业,成为遵纪守法的好公民,用有限的生命去体验各种各样的事情——这一切都是为了把车稳稳地开在路上,避免出轨和抛锚而已。因为只有一直行驶,我们才能逐渐接近这个终点,拥有得见智慧和真理之面貌的可能。


有人抱怨说,既然这个目的地永远也开不到,那我们还一直傻兮兮地开下去干嘛?散伙算咯。我想,如果我们仅仅是为了到达某个目的地,那我们不如直接买张机票算了,既省时又省力。可我们之所以选择自驾游,之所以生而为人,就是为了观赏沿途的风景吧。我们要明白:这种追求的过程本身才是我们生命的意义所在。


美国人大多相信“美国梦”。他们觉得只要自己够勤奋刻苦,机会总会降临在自己的身上,而所有的梦想都有实现的一天。


很多人因此觉得他们在这场游戏中超神了,于是夸耀道:“老子现在就是满级加神装啊!背上扛着MBA和PhD的大宝剑,胸前穿着职场技能全面加成的板甲,左手拎着五花八门的法律知识,右手拽着形形色色的营销技巧。纳尼?说我没有人文底蕴?作为精英我每年可会读三十本以上的文史哲著作呢。顺带一提,我能够流利地说七门语言,我银行账户上也有同样位数的美元。”


可是这些人究竟是在游戏自己的游戏,还是被自己的游戏所游戏呢?他们攒了如此多的装备和技能点,却已是接近自己负重和操纵的极限,以至于连行动都变得迟缓起来。他们依赖于外物而机械地活着,却忘了打磨自己的内心。他们不知道只有以心为剑方可化作这天地间最霸道、最正气的兵器,无坚不摧,无往不利。


绕来绕去说了这么多,我想我讲的不过是“自足(self-sufficiency)”这个品质。这是一种让你打破游戏的既定框架,看清世界,反复质问并最终成为自己的勇气。我所听闻过的最英雄的史诗,是在巨龙被屠戮,公主已迟暮,少年的冒险画上了句号之后,我们的英雄依然昂首挺胸地徜徉在这世间,行走在自己的光明正道上。


他之所以为英雄,并不是因为他战胜了巨龙,迎娶了公主,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这大半辈子究竟做了些什么名堂,明白自己究竟是谁,所以纵使解甲归田也不失一颗赤子之心。


真正的英雄主义,需要你奋起去突破腐朽自身心灵与理想的业障,需要你以“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去迎击这无边的虚空,顺着自己的命运逆流而上。


在深泉的两年,软狗君变了很多。成绩、转学、未来的事业等等曾一度让我胆战心惊、头疼不已——之前的我如此在意别人的看法与期望,虽然明白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对我的生活并不感冒,却依然止不住心头的不安和焦虑。


但现在我领会了;在未来漫长的岁月中,我将知道我究竟想去往何方,我将知道我为何行走在这路上。里面的奥秘其实非常简单,当你心明如镜,不再执着于机遇与外物时,它们往往会紧随你身后而至——所谓“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长生”,就是这个道理。于是只要做好自己就够了。


我希望深泉的教育能够给你们同样的启发,希望各位借此能够重新定义“人生赢家”这个词。


这是我在深泉的最后一次正式演讲。二年级生们马上就要毕业,一年级生们则会升为二年级生;一些教授和员工会继续任职,一些则会离开这片山谷,深泉就在这样一年又一年的往复循环中延续了下来。但在我们告别之前,在我们再度相逢于这宇宙的某个角落之前,五年后,十年后,或者是千百年后,单单这一件事是我想和诸位分享的:


生命或许的确是一场游戏,但即使如此也请千万记住,


“游戏你的游戏,不要被你的游戏游戏。”


谢谢。



一六年四月十九日,夜八时

软狗君于深泉学院



关于作者




软狗君,Rango

曾就读于深泉学院,现已毕业

微信公众平台:深泉有狗(ID:Rango_DS14),不定期更新,记录自己在深泉学院的经历与思考,希望通过写作在孤独中找到些许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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