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湘西土司王朝的背影

湘伴 2018-05-14 07:41:53


是带着朝圣的心情去朝拜这个王国或王朝的。这是我祖先的王国与王朝。我土家族祖先1054年之久的王国与王朝历史,比世界上任何一个王国与王朝的历史都长、都远,而我却很长一段时间都忽略了我祖先的这段历史与荣耀。



历史的天空里坠落的一颗彗星,我土家族祖先的土司王国就坠落在这莽莽苍苍的崇山峻岭。千山万壑。万壑千山,组成了一道道天然屏障和一堵堵铜墙铁壁,把这王国严严实实地遮蔽、守卫和保护。要不是历史的指引,任何人都不会想到,这一望无际的崇山峻岭里隐藏着一个辉煌了十个多世纪的王国和王朝。


当我穿过一道道绿色的屏障,解开一重重历史的帷幕,走进那座曾经盛大、辉煌的土司王城——老司城时,我的心感到一丝清凉和落寞——那昔日的盛大和辉煌,已有如尘沙,被岁月的罡风,吹落湮没了。


一湾清亮碧绿的河。一个简朴静谧的村庄。一群突兀陡立的山。一条幽深狭长的山谷。还有一坡错落有致的梯土。构成了老司城最清晰的线条和画面,像画家的白描和作家的写意。


我以为,这景致就是我湘西农村常见的那一幅、那一帧了,不想,那满山梯土下埋着的是一部厚重得需要整座大山都来背负的华章。



着山势,一层层梯土,从河谷走往山顶,从低处走往高处。一溜溜,一线线,一沟沟,一垄垄,一坡坡,好大一片,很有韵致。弧的线。弯的勾。挺的脊。直的粱。一笔一画,都像画师精心描的。刚直。妩媚。好看。那几十栋小木屋,也参差错落地打坐在一台台梯土上,成为画师最温馨的点染。


总以为梯土就是梯土,种庄稼,长庄稼;种果木,长果木。这老司城的梯土下,却深埋着一颗巨大的历史的种子,是历史的种子发芽时,发出的一个王国,是这个王国开花结果的几十个朝代。


当我一步一步地丈量我祖先的这片土地,一遍一遍地抚摸我祖先的这片王国,一次一次谛听我祖先的呼吸时,我才第一次感到我与我的祖先是如此的十指连心、骨肉相连。



905年的815日,也就是唐昭皇帝元年的农历八月十五,正是万家团圆,过中秋的时候。而一行30多人却骑着战马,赶着车,从长沙出发赶往湘西。他们是肩负着特殊使命:侦探敌情,潜伏湘西,以图伺机剿灭蛮人,征服湘西。走在最前面的是彭彦晞和彭彦昭兄弟俩。


那时湘西不叫湘西,叫五溪。——酉溪、辰溪、雄溪、樠溪、武溪,因境内的五条溪水而得名。湘西人因为民风强悍和不归顺朝廷而被称为五溪蛮。对湘西“蛮夷之地”和“蛮人”的蔑称,自尧舜时代就有了。为了征服湘西,历代统治者都没停止过对湘西“蛮夷”的残酷讨伐。但在跟湘西进行旷日持久的战争中,历代统治者都没征服过湘西,相反,湘西在征服与被征服的拉锯战中,越来越强大,成了历代统治者的心头之患。


湘西土家族先民,在秦代以前,经过了漫长的原始部落社会。一个部落称为一峒,共有八峒,即八个部落。八峒活动范围主要是在酉溪,即今酉水流域。其中有历史记载的八峒之首,即“首八峒”,在今保靖县酉水北岸的拔茅乡水坝洞村。一峒一首领,八峒八首领。土家人称他们为八部大王。


秦朝统一中国时,也统一了湘西。湘西北土家族地区属黔中郡,汉为武陵郡,土家人民受郡的最高统治者郡守管辖。但两晋以后,在160多年的南北朝纷争时期,湘西北土家族地区,形式上属于州、郡之下,实际上土家族的各部首领各据一方,自称王侯,自立于南北朝之间。各朝政府,只能采取“以夷制夷”的怀柔手段,来管辖疆土。由于“以夷制夷”的放纵,唐末五代初,湘西更是疆域辽阔,声势浩大,完全独立于封建帝制统治之外,发展壮大成了溪州、龙赐、天赐、忠顺、保靖、感化、永顺、懿、安、远、新、洽、富、来、宁、南、顺、高等20个州,各州首领自署刺史,自王其地,是典型的土司。而群雄割据的大小土皇帝们,又为了争夺势力范围,刀兵相见,百姓苦不堪言。特别是酉溪蛮的溪州土家族首领之一沃撮冲,威风八面,威震朝廷,已经世代承袭了216年的独立王国,成了朝廷五溪蛮的心头首患。


擒贼先擒王。彭彦晞和彭彦昭兄弟带领的30多个人马,就是前来沃撮冲的地盘溪州踩点的。


看这只是一个30多人的小队伍,但个个身怀绝技,能文能武。他们或懂医术,或懂建筑,或会裁缝,或会经商,72行,行行有人。除了各自身怀绝技外,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本事就是懂艺术。吹拉弹唱,歌舞戏剧,尽在其中。所以,他们化装成一个戏班子,前来湘西演戏。吃了无数大亏的朝廷,知道不能强攻,只能智取。唐朝的末代皇帝李柷,在与湘西土著对垒的过程中,终于想到了这步妙棋。


彭彦晞和彭彦昭兄弟本是江西吉安人。因被朝廷任命为紫金光禄大夫的祖父彭辅同楚国长沙王马殷感情深笃,亲如手足,其父亲彭瑊就投靠到马殷的麾下,在湖南任辰州刺史。两兄弟也因此深蒙马殷之恩,备受关照。当听说朝廷要征讨酉溪蛮为首的溪州首领沃撮冲时,兄弟俩争先报名,前去征讨。兄弟俩能骑马射箭,舞刀弄枪,又兼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彭彦晞更是山中之王,水中之龙,人中之杰。传说他能飞檐走壁,一身轻功十分了得。还可一箭同时射落两只并肩飞翔的小鸟。加上他长相英武俊朗,机智灵活,深得长沙王的信任和父亲的怜爱。


跟湘西王沃撮冲一次次的较量对垒中,长沙王深谙湘西和沃撮冲了。湘西人对戏对文,爱之如命,湘西王沃撮冲也不例外。逢年过节,或者闲来无事,湘西的男女就会聚集在摆手堂上,对山歌,跳摆手。再苦的心,都会被戏文里的人生悲喜牵走,在轻歌曼舞里变得甜蜜和宁静。歌和舞,成了湘西人相互沟通、了解和恋爱的桥梁。


彭彦晞率领的一干人马,不疾不徐,边走边演。每到一个人口稠密的寨子,他们就停下来搭台唱戏。


等到达老司城的南大门王村时,他们已经沿途演了3个多月了。这3个多月的戏文没有白演,他们所途经的每一个地方,每一个观众都成了他们的义务宣传员和喇叭筒。他们的戏演得好!他们的为人更好!因为,他们每到一处演戏,不但不收看戏的一分钱,还管看戏的吃饭甚至睡觉!长沙王让他们带足了三年的费用,他们有的是钱,乐善好施,笼络人心。


这等好人、好事,尽管交通闭塞,却也风一样的,很快吹遍了湘西大地。一个寨子一个寨子的大户人家,都争相请他们去演戏,演一场不够演两场,演两天不行演三天。他们成了最受欢迎的人。


这,全得益于彭彦晞给长沙王的建议。长沙王之所以让他们带足三年的费用,就在于彭彦晞的建议。彭彦晞说,湘西山高路远,我们要带一些新鲜实用的技艺给他们,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先进和好处。湘西人喜欢唱歌跳舞,看戏演戏,我们就化装成一个戏班子去演戏,带上足够的银两,不但不收看戏的钱,还要沿途乐善好施,仗义疏财,让他们看到我们不但是演戏的戏班子,还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笼络和争取湘西民心,是我们打赢沃撮冲,统一湘西的最好途径。


彭彦晞的话种子,在湘西开出了好花朵。沃撮冲派人传话,请他们进宫演戏。


然而到了溪州老司城南大门王村的彭彦晞,还是不敢贸然闯进老司城去给沃撮冲演戏。老司城是沃撮冲的大本营,他对老司城的地形、对沃撮冲的军情一点都不了解,他得先打探清楚再进城演戏。于是他假借戏班子有人身体欠佳,暂时在王村对面的河西驻扎下来,一边搭台演戏,一边刺探军情,以便伺机灭掉沃撮冲。因为同样的乐善好施,仗义疏财,戏班子与当地百姓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当地信得过的不少百姓不但成了他们的探子,还暗中帮他们在龙潭沟修筑了一道高三丈、厚五尺的军事工事,借给了他们几十条小船和两条渡船。


就在彭彦晞兄弟俩为剿灭沃撮冲密锣紧鼓地实施自己的计划时,一个天赐良机出现了——沃撮冲在整个湘西选姑爷!


沃撮冲的女儿沃秀英天生丽质,美如天仙。沃秀英其实是现在我们给她取的汉名。她的真名在历史和传说中都没有记载。只是知道沃撮冲有这样一个女儿。真正的土家族名字不是这样的发音。而应该是我们现在听起来非常古怪而有趣的名字。比如科洞毛人、鲁力嘎巴、惹巴冲、涅者湖、车土库等这样的名字才是土家族人的名字。为了好记,我们就将沃撮冲的女儿叫沃秀英。


这个名叫沃秀英的姑娘,要选驸马,不说惊天动地,也是牵山动水。她不但美如天仙,美丽善良,心灵手巧,见什么会什么,加上她是土王的女儿,难免心高气傲。所以,看了九九八十一个后生也不满意。沃撮冲只好传旨,在全湘西挑选。但沃撮冲是一个威名赫赫的土王,沃秀英要求又高,没人敢去攀这个高枝,去做沃撮冲的姑爷。彭彦晞和彭彦昭觉得这是一个天赐良机,都争着要去。最后是哥哥彭彦晞说了算。大凡为王的都喜怒无常,说不定去了就是死路一条,他不能把弟弟往火坑里推。于是他冒充当地的一秦姓后生,进宫晋见沃撮冲的女儿沃秀英。


不用说,天生英俊潇洒而又多才多艺的彭彦晞一下子赢得了沃秀英的欢心,也深得沃撮冲喜爱。彭彦晞顺利地成了沃撮冲的姑爷。目不识丁的土司王沃撮冲,有了这么一个识文断字、能文能武的乘龙快婿,当然也是心满意足。不但很快为女儿女婿大办喜宴,还立马将彭彦晞任命为助理,请彭彦晞辅助他镇守一方江山。


天送给沃秀英这样一个好丈夫,沃秀英自然是心满意足,百般珍惜。本有佣人做饭洗衣,她却每次都要自己下厨给丈夫做可口的饭菜。丈夫外出,她必定亲手给丈夫披上披风、系好官带,丈夫回来,她必亲手泡好最好的古丈毛尖茶或保靖黄金茶,端给丈夫。晚上就寝时,她必给丈夫打好洗澡水,给丈夫搓澡洗脚。闲来无事时,她就给丈夫织花带、做布鞋、绣鞋垫,有时,还跟丈夫鸾凤和鸣,你来我往地唱一夜土家情歌,跳几回土家舞蹈。


应该说,彭彦晞开始是抱着一种野心去应付沃秀英的。尽管沃秀英的美貌,也一下子像乌云中露出的金光,照亮了他,迷住了他,他也从心底爱着这个心地和面容都一样美丽的女人,但他却时刻警告自己不要忘了自己的使命,警告自己不要爱上这个女人。他表面像一朵花,让心情开得灿烂,内心却如铁门,扣上了一把厚重的锁。他是朝廷派来的。他有刺杀沃撮冲的任务。那是国家的大业。他的内心不能装下这个天下第一好的女人,他得装下国家、民族和大义。


成了沃撮冲姑爷的彭彦晞天天在沃撮冲身边,按理有机会刺杀沃撮冲。他的弟弟彭彦昭和另外30几个人也都被贤惠的沃秀英接进了老司城,也都在沃撮冲身边做事。但他们都始终找不到刺杀沃撮冲的机会。一是沃撮冲本身武艺高强,二是他身边的几个干将个个猛如老虎。湘西人之所以英勇善战,就在于湘西人平时为民,战时为兵,每个部落和家族都养有家丁,忙时务农,闲时练兵。沃撮冲,土家族语就是打猎的头人。沃撮冲本姓王,因为打猎厉害,人们便把他敬奉为猎神,称为沃撮冲。沃撮冲的箭法、枪法,远胜彭彦晞。生擒虎豹,活捉飞禽,是他的拿手好戏。在老司城遗址发掘的过程中,我们看到了成堆成山的虎骨豹骨和鹿角麝角。这都是沃撮冲和他的手下猎杀的遗物。他身边的努力嘎巴、科洞毛人、向官大人、昔枯惹其、田好汉五大金刚,个个也是神勇无比。


直到公元907年的10月,沃撮冲生日时,彭彦晞才找到最佳时机。


沃撮冲生日当天的王宫张灯结彩,鼓乐喧天,人声鼎沸。一派喜庆的热闹景象,各路蛮领都来朝贺。


彭彦晞也特地在前三天就搭好了戏台,要为沃撮冲亲自唱一回《荆轲刺秦王》。


见女婿如此孝顺,沃撮冲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不禁对女儿连声夸赞。


殊不知,女儿的心里翻江倒海,痛苦不堪。黄连一样的泪水,在心里涨成了一片苦海。


她知道,夫君彭彦晞的父亲彭瑊率领的官兵,已星夜兼程,从辰州赶往溪州,兵临城下,把老司城围得水泄不通了。夫君已经与朝廷做好了里应外合的一切准备。


当她心爱的夫君彭彦晞流着泪对沃秀英说他对不起她,说他不姓秦,姓彭,是朝廷派来刺杀父王的时候,沃秀英犹如五雷轰顶,她万万没想到她深爱着的丈夫居然是养在身边的一条毒蛇!她一下子推开彭彦晞,迅速抽出长剑,指向彭彦晞要杀了他。


但是当彭彦晞告诉她朝廷已经大兵压境,好几万人马就埋伏在城外,他不杀父王,别人也会杀了父王,并且还会株连九族,殃及他俩的孩子和亲人时,沃秀英傻了。特别是当她听彭彦晞说,杀了父王,可以给全城百姓免除一场战争灾难,可以救全城百姓于血火时,她痛苦地放下了指向彭彦晞的剑。深明大义的她不能让全城百姓和亲人孩子都因为父王一人而断送性命。于是,她痛苦地放弃了父王,选择了百姓、亲人和夫君,或者说选择了一个国家和民族。


此刻,我们可以想象沃秀英抱着孩子陪着父王坐在观礼台上看彭彦晞演戏时,她心里流的血与泪足以染遍整个老司城,可以想象一个土家族女子为了民族和国家所忍受的巨大悲怆足以撼天动地。幸好,怀里的孩子,可以掩饰她内心的惶恐、痛苦和悲伤。她和彭彦晞的儿子彭师裕早在半年前就出生了。初为人母的幸福,胜过了所有的幸福。


沃秀英就这样一边逗弄着儿子,一边坐在父王身边,心神不定地看夫君的《荆轲刺秦王》。


台上,彭彦晞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台下,沃撮冲使劲鼓掌叫好。


台上,彭彦晞拔出刀来刺向秦王,刀子却飞向了台下的土王。


土王虽大惊失色,却眼疾身快,躬身闪避了飞刀。一个随从,死于非命。


一干人迅速冲向彭彦晞。擒拿刺客。科洞毛人却舍身相救,掩护彭彦晞突围。


努力嘎巴也拉起沃秀英迅速向外逃跑。


沃撮冲永远也不会明白,她女儿不但背叛了他,还帮助彭彦晞用高官厚禄和怀柔政策,千方百计地笼络了沃撮冲身边最得力和信任的两员大将科洞毛人与努力嘎巴,使得两员大将对他们百般感激,俯首听命。


埋伏在外边的朝廷官兵,在彭瑊的带领下,潮水般地往老司城冲进来。


沃撮冲只得慌忙逃窜。


彭瑊和彭彦晞带领队伍一路追赶。最后将沃撮冲歼灭于今龙山县洗车乡西沃坪。


由于沃撮冲是往龙山县方向逃窜的,龙山县当地就有了这样的民间传说。传说沃撮冲仓促应战逃跑时,在首车上的马车,所以龙山县今天还有一地名叫首车;彭瑊的千军万马追到到马蹄寨时,到处都是马蹄踏出的蹄印,所以,龙山县今天还有一地名叫马蹄寨;在农车,沃撮冲用笼子罩住车子,所以龙山县至今还有一地名叫农车;过苗市时车掉入河中,捞起车又跑,所以龙山县至今有一地名叫捞车;到了洗车,洗了车又跑,所以龙山县至今有一地名叫洗车;最后在洛塔弃车而逃到高耸的沃着停(teng,二声),所以龙山县至今还有一地名叫落塔,一地名叫沃着停。停了,就是走不动了,所以,叫沃着停。最后因兵尽粮绝,孤家寡人,加上彭瑊联络湖北土司向柏林放火烧山,他便趁夜从绝壁顺索而下,中箭中刀,投奔他的结拜兄弟惹巴冲,所以,龙山县今仍有地名惹巴冲。奔至距沃着停十多里远的西禾坪而死,此地于是叫死沃坪,因死沃坪太不吉利,乡亲们改叫西沃坪至今。


龙山县流传至今的民间传说,也许是口口相传的最准确的历史。因为民间传说,往往是最生动的历史符号和最准确的历史记录;刻在民间,并世代流传的记忆,往往是最没有粉饰、最真实可靠的记忆。


灭了沃撮冲,彭彦晞和彭彦昭又随其父亲彭瑊乘胜追击,于公元908年收服了五溪其他诸蛮,湘西诸蛮群雄割据,与朝廷分庭抗礼200多年的山大王的历史,就此宣告结束。


这时,朱温的刀剑也已经抹断了李柷和唐朝的脖子,历史进入了五代的后梁。


收服了五溪诸蛮的彭彦晞、彭彦昭和彭瑊当然功高盖世,成了盖世英雄。与彭彦晞一道剿灭的所有人都得到了朝廷的加官晋爵和厚赏。朝廷于公元90710月封彭瑊为溪州刺史兼辰州刺史。土家族的土司王朝从彭瑊任溪州刺史开始,被历史轻轻翻开了皇权统治下民族区域自治和民族大团结的第一页。


公元908年,彭彦晞被朝议为溪州刺史。其弟彭彦昭回江西原籍任静江节度使。


公元910年,彭彦晞世袭父亲彭瑊职位,接任溪州刺史,接管湘西,统领包括今湘西和湖北、贵州、重庆境内的20州、58旗、380峒。公元886年出生的彭彦晞,这年刚好23周岁。


彭彦晞字士愁,官方也开始正式以彭彦晞的官名彭士愁来任命、入典。古人用字,不用名时,往往是一种尊称和身份的象征。彭彦晞这个名字就此变成化石深埋历史深处,而彭士愁就此成了时间的指针,一直走到了今天,活在后人的心里。


在古称五溪的这片湘西大地上,年轻英俊而雄才大略的新任刺史彭士愁开始铺展他宏伟的蓝图和宏大的抱负。他巡查四方,遍访黎民,广开粮仓,布施百姓,他号召大兴桑农、广开商路,大兴武风、强兵健体,大办私学、益智育人,让所有人明白这是一个比历代土皇帝都有远见卓识,都更大政福民。古老的湘西,在一个崭新的灵魂光影里,有了崭新和生动的面容。


每每看到他的辖土太平盛世、欣欣向荣,彭士愁就踌躇满志。每每听到他的黎民百姓对他感恩如天、俯首如地,彭士愁就心满意足。每每巡游归到行宫,常常开心得与娇妻沃秀英把酒对饮,甚至再穿上戏袍,唱上几曲,演上几段。


彭士愁当了溪洲刺史后,依然把老司城作为自己的大本营。之所以,他继续把老司城作为大本营,一是这里是块风水宝地,万山朝贺,万马归朝,就是最好的象征。沃撮冲和他的先祖能够凭借这弹丸之地独立于朝廷200多年,就是最好的证明。二是,沃撮冲和他先祖对老司城200多年的苦心经营,已经使老司城具备了皇城的气势,他彭士愁没有必要另起炉灶。沃撮冲和他的祖先留给彭士愁的家底,足够彭士愁一生荣华富贵,坐享其成了。他完全可以在这借梯上势,做得更大更强。那里本是他起家的地方,他最初的胜利、最初的荣耀和最初的爱情,都在那里。最重要的是他在老司城生活了三年多,他已经靠自己的威望,不但赢得了老司城黎民百姓的心,也跟老司城的黎民百姓有了很深的感情。他深深地爱上了这片土地,爱上了这里的人们。他深知,湘西的这些土著民族并不是官方所说的野蛮、落后,恰恰开明包容、胸怀宽广。他们顽强,但不顽固。他们封闭,但不保守。玉壶见冰心,微言显大义。可以说,不是他征服了湘西,而是湘西征服了他。他已经被湘西的容颜和品性彻底感染和同化。当初,要不是湘西百姓包括土王沃撮冲敞开怀抱欢迎他、接纳他、恩惠他,他是不会有今天的。要不是湘西百姓和沃撮冲的女儿沃秀英舍生取义地支持他、成全他,他更不会有今天。这是他扎根湘西、治理湘西最深的基础。这也是他之后为了湘西,既与整个国家同舟共济,又敢于反抗朝廷压迫剥削的原因所在。


就这样,彭士愁继续了老司城的辉煌与盛大。


早在彭士愁一进入老司城的时候,他就惊讶于老司城的雄奇、嵯峨和辉煌,惊讶于湘西土著的神奇和伟大。那简直就是一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天堂和宫殿!


老司城建立在一面巨大的山坡上。


顺着山势,城的最下端是沿河的一条石板街。清一色的吊脚楼,清一色的麻柳树,清一色的舢板船,都沿着河岸蹲守着、挺立着,像列队的士兵,整齐而精神。一路好几里的吊脚楼全是木板黑瓦,挂着宫灯和风铃,涂着桐油和油漆,高高地临空飞身,挺立河岸。那临空飞身处伸进河里、吊在河上的无数根立柱,就像是无数条伸进河里、吊在河上的腿,使得吊脚楼因此变得生动形象、名副其实。


沿着河岸的石板街向上,也是一山坡的吊脚楼。一层一层,一栋一栋,高高低低,浩浩荡荡,刺向天空。只不过,不全是木的了,还有砖的、石的;也不全是一种颜色,褐色、白色、灰色和橘色、红色,琳琅满目,辉煌耀眼。


几条青石条和鹅卵石铺就的街道,又宽又直地从河堤攀沿上去时,老司城就被整齐地裁剪出5条街道。而几条横着的街道,又像是城中刺绣的丝线,把皇城编织出11条巷子。正街、左街、半坡街、右街、五铜街,街街繁华,南门巷、半坡巷、五铜街巷、马房口巷、雅草坪巷,巷巷鼎盛。


彭士愁不能不赞叹湘西祖先们的巧夺天工。


彭士愁当时拒绝了梁太祖御封的一品宰相而选择了溪州刺史,也许还在于他对老司城的赞赏和留恋,在于他老早就有要在老司城做土皇帝的雄才大略。


这是一张已经上了好色的宣纸,是一幅已经描好了图的画卷,彭士愁决定用更好的色画出更好的画。


他接手溪州刺史的第一件事就是奏本皇上梁太祖,从人、财、物等方面,请求支持和开恩。一是关于减免50年赋税,二是关于建都老司城,三是关于老司城和农村基层机构的设置。梁太祖念其收服群雄割据了200多年的蛮夷有功,颁旨准奏,封赏彭士愁18品蛮世袭传,一字同朝并肩王,免溪州50年赋税,赏银200万两修建城池。免溪州50年赋税,赏银200万两修建城房,等于争取到了自己的财权和物权;准许蛮王世袭,一字同朝并肩王,就等于朝廷认可了彭士愁土皇帝的地位,争取到了政权。如果说土家族的土司王朝是从彭瑊开始打下坚实的基础,那么年轻有为的彭士愁揭开了湘西土家族的民族自治和民族团结、民族融合最为辉煌的篇章。


奉旨回乡的彭士愁,有了200万银两,就有了扩建老司城的资本。加上朝廷50年不征赋税,他可以修身养性,大兴土木。他立刻从长沙、杭州、苏州、西安、江西及本地请来设计师、工程师及各类匠人千余名,着手老司城的重新规划和建设。因为减免了50年的赋税,溪州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也纷纷感念彭士愁的恩德,义务出工,前来修建。自公元912年到公元923年,千余工匠耗时11年,建造起了一个崭新的土家土司王国的大帝都。沃撮冲时代的511巷,扩充成了816巷。并形成了皇城区、生活区、教育区、军事区、休闲区、祭祀区、墓葬区七大区域。其城内3000家,城外800户的辉煌规模,正如国家文物局局长所说,是现今发现的世界上保存最完整的土司遗址,其壮阔庞大和完美,堪比世界上任何一个美丽的古建筑群,即使与南美的马丘比丘遗址和意大利庞贝古城相比,也毫不逊色。


最奇的是,城内还修有9条宽敞的地下通道,用于排水排污和防洪,一旦战争爆发,士兵既可从地下通道有如天兵天将,打击入侵者;又可从地下通道暗度陈仓、金蝉脱壳。照壁上的内外四方,居然各自装有四个孔灯,每个孔灯里都镶嵌着一颗夜明珠,外面绘的是双凤朝阳,里面绘的是58旗、380峒的地图。墓葬区的墓里竟也装有厚重而灵活的石门、留有高深而宽敞的走廊、刻有精美绝伦的画像、供有香火鼎盛的神龛。


我的祖先,真是聪明绝顶、伟大而不朽!


1135年,第十代土司彭福石继位时,老司城又进行了大规模的修缮和扩建,新增了一条街道、2条巷子,新修了城隍庙、碧花庄园度假区,还在最繁华的两个路口各修建了一座立交桥!我想,这一定是世界上最早的立交桥!因为史料记载的世界上第一座立交桥于1928年才在美国建成。


虽然罡风吹过一回,王国就老去一点。冷雨洗过一次,王国就褪色一抹。但只要天地还在,人类永存,那些隐去的历史,总会在现实中拂去尘埃,绽放光华!王者就是王者!王国就是王国!


过,彭士愁把老司城建设成城内三千家、城外八百户以后,发现了一个比老司城更好的所在——会溪坪。


会溪坪在如今的古丈县罗依溪,与永顺县只是一河之隔。


看中会溪坪,是因为看中了这里的风水。背依青山千仞。俯临长河万里。还有千亩开阔的平地。那山跟老司城一样是群山万壑,却更高更险,有绝壁千仞,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好所在。其中一座九龙蹬,更是石骨突兀,利剑穿空,雄奇险峻,那九道一层高过一层的叠状绝壁蜿蜒而上,既如九条巨龙盘柱,龙龙飞身在天,又如九个巨蹬登天,蹬蹬平步青云。龙体龙蹬,寓意好,没有龙王就有老君。九级绝壁,九道屏障,固若金汤地护卫龙城。而俯临的酉水,却又是岁月的犁铧犁开的一条水上丝绸之路,任千帆竞发,百舸争流,把深锁的大山与广袤的世界紧密相连。与会溪坪相比,他忽然觉得老司城山太大河太小路太远,这样闭塞的地方只能是山大王的老巢,不能是太上皇的金銮殿。再者,作为沃撮冲的老巢,他不想天天让他的娇妻沃秀英睹物伤情。


彭士愁就选了这样一个所在,开始修建自己的第二座王城。九龙蹬的山下作为王城的主体,山上则作为王城的军事要地和他的行宫。为了在九龙蹬的最高峰,修一座气吞万里的九宫十殿,彭士愁命人在酉水河上,用一棵百年柳树搭成一座独木桥,把山上山下和两岸连接起来,让千万民工排成长蛇,将砖瓦一块一块地传递上去,建成了一座高高在上的九宫十殿及戏台、城墙、花园、祭台和练兵场。而山下则是一座东西宽0.5公里、南北长1公里、占地面积0.5平方公里的王城。全是榉木、楠木建起的吊脚楼的王城!。


想想看,在高高的云端上,有一位高高的土皇帝,每天看炊烟在天际间升起,鸡犬在白云间鸣叫,稻浪在夕阳中翻滚,队列在晨光里呐喊,皇粮不用交,国税不用管,几十个州属还得给他朝贡。神仙的日子,不过如此。


不过,这神仙的日子,不止他彭士愁一个人想过,楚王马希范更想过。于是,马希范奉旨来到湘西征粮征税征兵,横征暴敛得连地皮都要刮出三尺油。靠天吃饭但却自给自足的湘西,立时民不聊生,民怨沸腾。彭士愁多次力争无果后,便揭竿而起,马希范大兵压境,血腥征剿。


这就是后晋天福四年(公元939年)爆发的溪州之战。


那时,正值九月,秋天最美的时候。各种丰收的美丽颜色和喜人景象,都被战争的硝烟和铁蹄瞬间揉碎。


马希范是五千精锐征讨,彭士愁是一万土兵抵抗。不几个回合,马希范的部队就被英勇善战的彭士愁土兵赶回了老家。马希范=恼羞成怒,陈兵数万,再次征剿。面对武器和人数都几倍于自己的敌人,彭士愁且战且退,凭高结寨,打起了游击。彭士愁绝壁建城、安营扎寨的军事眼光这时得到了充分验证,军事才能也得到了充分发挥。楚兵一方面惊叹彭士愁是如何把城池修建在绝壁山顶的,一方面无可奈何、唉声叹气。马希范久攻不破、只得困守山下。彭士愁枕戈待旦、据险扼守。战争的锋利刀剑,被马希范和彭士愁拉来拉去,拉成了锯齿。两年艰苦的拉锯战里,马希范火烧连营、烧掉了彭士愁的九宫十殿,溪水投毒、毒死了彭士愁的数千土兵。而彭士愁也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对战术的精通,消灭了马希范的上万士兵,并把马希范最得力的干将廖匡一刀毙命。彭士愁深知,再这样鏖战下去,他和他的疆土、子民将被拖垮拖死,不如请降议和,以免再遭生灵涂炭。马希范也已精疲力竭,正好顺水推舟,接受彭士愁的请呈,相约议和。


天福五年(公元940年),马希范与彭士愁放下刀剑,盟约会溪坪。彭士愁杀了上百头牛羊、上千只鸡鸭,摆上上千桶自酿的包谷烧,以最隆重的礼节,迎接马希范和他的队伍。几碗烈酒下肚后,马希范豪兴大增,曰:都是吾土吾民,何必相煎同根?只要尔能安民守土、忠君孝国,吾乃一切不究。彭士愁则兴奋得吼了几声高腔,道:吾本华夏子民,归顺乃吾本分,只要吾能修身养息,必将世代报君之恩尽国之孝。


言毕,双方以铜铸柱,铭刻誓状。于是,又有了中国民族历史上彪炳千秋的溪州铜柱。


铜柱高4米,直径40厘米,呈八边形,每边长15厘米,重2500多公斤。铜柱的铜质精纯,八面所刻的2000多个颜、柳体阴文,虽经千年风雨,字迹清晰完好。于楚王,铜柱上是这样镌刻的:“古者叛而伐之,服而柔之,不夺其财,不贪其土,前王典故,后代蓍龟。吾伐叛怀柔,敢无师古;夺财贪地,实所不为”,“尔能恭顺,吾无科徭,本州赋租,自为供赡,本土兵士,亦不抽差。永无金戈之虞,克保耕桑之业”,“誓山川兮告鬼神,保子孙兮万年春”。于彭士愁,铜柱上是这样镌刻的:“溪州彭士愁,家总州兵,布惠立威,识恩知劝,故能历三四代,长千万夫”,“亦无辜于大国,亦不虐于小民”,“非萌作孽之心,偶昧戢兵之”,“一心归顺王化,永事明庭”,“永无金革之虞,克保耕桑之业”。


至此,湘西彭氏的世传郡印和无科徭兵役等,意味着朝廷正式承认地方土司为王的政治制度,开启了中国古代民族自治的先河。土:本土,地方。司:管理,统治。顾名思义,土司,就是自己管理自己,本土统治本土。土司王,则是管理和统治本土的郡王。不经意间,溪州盟约,为中国地方长治久安开了一剂治国良药。此后,彭士愁长子彭师裕接管下溪州,今永顺和古丈、沅陵的一部分,成为永顺彭氏土司之祖,驻守会溪坪,二儿子彭师杲接管上溪州,今保靖和古丈、龙山的一部分,成为保靖彭氏土司之祖,驻守四方城。而彭士愁带着心爱的沃秀英回到老司城,做整个湘西土司的太上老君。


古老的湘西大地深得国恩浩荡,不再兵戈相见,“无扰耕桑,无焚庐舍,无害樵牧,无阻川途”,开始了不交苛捐、不上杂税、不服兵役、不贡皇粮、休养生息、安享太平的民族自治时代。


这就是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湘西土司王朝。土司王朝历经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宋、元、明、清,历时818年,世袭28代,35位土司王,如果加上沃撮冲前期自治的200多年,就是1000多年!这在国内其他少数民族历史中是独一无二的。


溪州铜柱,是中华民族一根不会折断的铜笔,真切地记录了这个王朝。


铜柱溪州,是中华民族一条不会变色的血脉,深深地融进了华夏大地。


在,我们让老司城的每一块青砖和瓦片、每一粒石子和尘埃都复活起来,复活成一个中国古代的少数民族王国,复活成一个不同世界上任何一个王国的王国奇迹。


政治上,按照朝野对少数民族地区行政典法,推行土司王朝吏治。其官制主要依照军事行政,设有宣慰司、宣抚司、安抚司、招讨司、长官司,官职则依照管制设置,设有宣慰使、宣抚使、安抚使、招讨使、长官使和旗长、坊正、峒长。其地方行政官制设州、县,在州、城郊内设坊,在农村设旗、峒、寨。官职有坊长、旗长、峒长、寨长。官员一律由少数民族头人担任,而且世袭。因为是土司王朝,土司王朝最高军政长官则为土司王。历史记载,后来宋、元、明、清等朝代的土司制度,就是按照湘西土司王朝的建制而设立的。


军事上,屯兵自守,挟兵自重。设旗,设营。每旗5个营,每营500名,每两年征兵一次,年龄在16岁——20岁,读过6年以上的书,方可应征。常年有步兵、骑兵、侦察兵和禁卫军15000多名。500名禁卫军驻扎老司城内,保卫土司王国的君主和百姓安全。其他士兵驻扎各地,保家卫土。老司城对面的山有一个博射坪、校场坪和跑马坪,用于禁卫军日日训练。训练的科目除了骑术、剑术、箭术、擒拿格斗,还有刀法、枪法、摔跤、攀岩、武术、气功,甚至巫术。士兵们还常常打着赤脚与野兽博弈、与野兽赛跑,以练就飞身之术和孔武之力。小河里,还常年停有百余只小船,用于训练水兵的水上擒拿格斗,有时候,他们把水兵拉到较远的酉水河去,以适应更大的水面更急的河流。其他士兵则散于各峒,冬季集训一月。土司王年年都要亲自主持军事大比武,胜者加官晋级,奖励牛、马和良田。年复一年的军事训练,极大地提高了土司王的军事能力,土家土司王朝的军人之所以个个骁勇善战,成为日后国家平夷、抗倭的主力军,就源于这些完整科学而又严格的军事训练。


经济上,可谓是农耕兴旺,社区繁荣。在农村,土司王把土地或分给农民,或租给农民,并颁发田土执照。农民可任耕其田,任种其地,任收其果。就连道士、和尚都有禅田、禅土和山林。老司城小河一带,梯土就开发了300多亩。畜牧业每年猪牛存栏不计其数,仅马就每年存栏2000多匹。养蜂业、渔业和手工业,是老司城最大的经济特色。当时,土司发动家家户户养蜂,最多的一家养30桶,一到春天,满山花开,满山蜂舞,一派奇特的美丽景象。一年四季,满街都是金黄的蜂蜜在流淌着甜蜜。而在渔度街,满街都是鲶鱼、鳜鱼、鲫鱼、鲢鱼、草鱼、鲤鱼、鲈鱼和黄刺骨,还有小小的金枪鱼和银鱼。这渔度街是彭士愁为感谢秦姓人家专门修的一条街,卖鱼打鱼的全是秦姓人家。手工业除了铁匠、银匠各种店铺外,最有名的是织锦。织锦土家族人叫西兰卡普和花铺盖,是手工织出来的锦缎,云霞、花鸟和图画,色彩朴素而艳丽,好看至极。为了可持续性发展,土司还颁布了一些生态保护方面的法令。一是为了不把河鱼打尽,专门成立了渔业管理机构,颁布捕鱼、养鱼、禁渔法规,特别是禁渔方面做了细致严格的规定,保护渔业的生态平衡。二是保护森林和植被,土司王虽然可以地任民种,田任民耕,但树不能任民砍伐,在老司城附近的十多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土司王还特别划出了那些森林公园和碧花庄园归彭姓人家管理,严禁砍伐。直到1980年,这里还古木参天,鸟语花香,绿水潺潺,鱼翔浅底,全是需几个人才能合抱的檀木、梨木等古树。遗憾的是,1980年田土承包到户后,村民们任意砍伐、买卖,几十万亩原始森林毁于一旦。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持家后人败家,真是痛心!


文化上,尊师重教,兴办教育,让黎民百姓学知识、长见识,接受外来的先进东西。彭士愁在建造土司皇城的同时,在紫金山对面修建了灵溪学堂,学生要在这学堂读上十年才能毕业。没有读上六年的,不能当兵;没有读上十年的,不能当差、当官,不能承袭官职。这一措施,得到了老司城强宗大姓和所有百姓的衷心拥护,富裕人家纷纷捐资助学。穷苦百姓,也纷纷想法送子女读书。为此,彭士愁又在皇城寿宫旁修了一座溪州试院,试院很大,一次性可同时容纳400人应试。试院三年招考一次,选拔录用优秀人才,特别优秀者选送朝廷参加会考。后面的历代土司王都重视教育,对学校进行了不断的扩建、修缮,到彭福石时代,学校修建了三栋18间教学楼,占地20多亩。彭翼南继位后,还开办了若云书院、关帝小学,若云书院相当于现代的大学、四年制,主要培养师资。湘西虽然偏僻闭塞,却代代人才辈出,与历代土司王重视教育密不可分。同时,历代土司王都重视民族文化的弘扬,年年都举行民族特色浓郁的民间歌舞大赛、民间技艺和民间武术大赛,优胜者都由土司王亲自颁奖。土家族摆手舞、茅古斯等许多浓郁的民间习俗与风情得以完整地保存和流传,与土司王的重视分不开。


在老司城遗址的教育区,至今还有一块翼南牌坊耸立在若云书院门前。此牌坊是明朝政府为表彰彭翼南抗倭有功而建,石制的,三门,四柱,已被岁月的风雨镀上了深厚的黑色和斑驳的苔藓。四根石柱顶端各有一个小狮子,对着远山和天空凝神守望,牌坊正中顶端是一束石火炬,牌坊上“子孙永享”四个大字苍劲刚毅,力刺青天,是彭翼南亲笔所书。


是的,土家祖先们留下了如此巨大的一笔财富,土家子孙,世世代代都有享受不尽的骄傲、自豪和荣光。


到彭翼南,土家土司王国的历史,就像奔腾的黄河,在黄河壶口处会突然变得雷霆万钧,气势磅礴,伟岸高大,会突然让人更加油然而生一种敬意,发自心底的、挥之不去的敬意。


彭氏土司王国,延至彭翼南、彭荩臣时,已经600多年了,虽然湘西的历代土司王朝都不纳税,不朝贡,民族自治,完全独立,但湘西土家的土司王朝却历来没有脱离过国家的运行轨道,从来没有以国家为敌,给国家添乱,相反,当国家和民族有难时,国家民族的些许微痛,都会牵痛湘西人民的每一根神经,湘西的土家土司,都会带领湘西儿女为国排难,为民分忧。特别是当国家民族遭遇外敌入侵时,更会赴汤蹈火,不惜献身。


数百年里,湘西土司王国的首领们带领湘西人民,协助国家和民族无数次地平息了全国各地的许多次叛乱。史料记载的就有100多次。每次出兵,少则几千,多则3万。


广东、广西、贵州、云南、湖南、湖北等地都留下了湘西土司王平叛的足印、鲜血和生命。湘西人英勇善战,不怕牺牲的威名,历朝历代,都威震华夏。


最辉煌的是明朝嘉靖年间的湘西土司领兵抗倭。


嘉靖年间,日本倭寇横行东南沿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东南沿海民不聊生。明朝政府无能为力。东南吃紧,朝政告急,明朝政府星夜驰信,请求湘西土司领军出兵。


于是,驻守永顺的土司彭翼南和父亲彭明辅率兵5000,驻守保靖的土司彭荩臣和儿子彭守忠率兵5000,劳师远征,奔赴江浙。


此时,正是年关。


本可完全过完年再出发,但得知国家被人侵略,同胞备受凌辱,湘西土司和百姓都寝食不安,心急如焚,决定提前过年。所以,湘西土家族至今还保留着提前过年的习俗——赶年。赶年的时间从腊月24开始,依照收到出兵通知先后开始过年。比如,彭氏土司王于腊月24日最先收到出兵通知,彭氏家族就腊月24过。田氏家族腊月25收到出兵通知,田氏家族就腊月25。过完就出发。一直到腊月29晚上,张家界一带才接到出兵通知,所以张家界一带现在还是腊月29半夜过年,过完就跟随大部队集体出发!土家族“赶年”的习俗,就此流传至今,成了一个民族最深厚和荣耀的文化符号、历史传承。


浩浩荡荡的万余人马,在大年三十的早上集结在酉水码头,那是何等壮观的场面?!码头沿岸站满了送行的人群,妻送郎,姐送弟,母送子,好不悲戚!好不感人!这一去,远走他乡,不知道何时能见?这一去杀敌保国,不知道能不能相见?那些远天远地赶来的亲人,此刻的心情,比严冬还冷。神明的八部大王啊,保佑我们的亲人毫发无伤,平安回家!


前面说过,八部大王是湘西的祖先,无助的女人们只能与土家族的法师——梯玛一道祈求祖先的保佑。


湘西的船桨一路划破水面和寒冷、夜色和晨光,伐碎激流险滩、艰难险阻,过洞庭,下长江,星夜兼程,赶到了江浙。历时半个多月。


这一年是嘉靖三十三年,也就是公元1554年。


这条山重水复的水路,对湘西将士来说,早不陌生了。他们中的许多人,早在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时就曾经出征江浙,与戚继光、俞大猷一道抗倭杀敌。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闻听湘西将士驾到,江浙百姓奔走相告,夹道欢迎。他们早就熟悉湘西这支英勇善战的部队,早就蒙受这支部队的庇护了。湘西将士是他们的救星和保护神。而今救星和保护神驾临,驱逐倭寇,岂有不夹道欢迎之理?


一到江浙的湘西将士,立刻奔赴抗倭前线,投入抗倭战斗。


第一仗,1554年正月,江苏苏州府松江之战(今上海松江)。战绩不详。


第二仗,1555年正月,江苏新墩之战。永顺土兵和保靖土兵南北夹击倭寇,斩获敌人首级300余。


第三仗,15554月,江苏常熟三丈浦之战,保靖土管彭守忠率3000子弟兵,歼灭倭寇281人,保靖土兵仅1人捐躯。


第四仗,15555月,浙江王江泾之战。这是抗倭战争最大的一仗。日本倭寇20000余人疯狂掠夺江浙的黎民百姓。俞大猷督促永顺土司彭翼南率5000子弟兵左路出击,卢镗督促保靖土司彭荩臣率5000子弟兵南路驰援,参将汤宽率兵中路进攻,水路陆路三面夹击,从奉贤一直追击至嘉兴和王江泾。在王江泾,保靖土兵和永顺土兵,把在湘西平时水陆两用训练的智勇,发挥到了极致,陆路痛斩倭寇2000余人,水路溺死倭寇不计其数,是抗倭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明世宗欣喜异常,立刻下诏赐匾给永顺、保靖土司,上书:“东南战功第一”,给彭翼南、彭荩臣赐三品服,授昭毅将军,加右参政,管理宣慰司事,受赐银币,赐彭明辅银两,赐彭守忠冠带。永顺、保靖的万余土兵皆一一得到奖励。


第五仗,15557月,江苏苏州陆泾坝之战。日本倭寇千余人再犯苏州松江,彭荩臣和彭翼南的湘西土兵,与俞大猷率领的官兵再度联手出击,围歼倭寇于苏州陆泾坝,斩获倭寇600余人,溺死倭寇不计其数。千余倭寇,几乎全军覆没。


第六仗,15568月,浙江乍浦之战。日本倭寇万余人聚集浙江乍浦,焚舟饮血,以示决一死战。彭荩臣和彭翼南率领的湘西土兵,手持火把,冲入敌阵,火烧倭巢。经过数十回合的大战,贼寇大败。擒斩倭寇一千二百余人,焚死不计其数。


自此,江浙地区倭患平息。江浙百姓安居乐业。


而这,都是湘西土兵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从嘉靖三十一年到嘉靖三十六年,湘西土司土兵连续6年征战抗倭,先后数次从湘西调兵3万余人。上万湘西人的生命留在了江浙。江浙和平而美丽的海岸线,是湘西的祖先们用鲜血和生命连接和铸就的。


湘西,虽然距离国家的心脏极为遥远,但当国家的心跳受到狼群的震颤时,湘西是一把打向狼群的最先、最近和最狠的猎枪。


1616年(万历四十四年)女真酋长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今辽宁新宾县)建立“大金”(后金),开始连连发动对明朝的进攻。1619年萨尔浒一役(战场在今辽宁抚顺以东),英勇善战的努尔哈赤更打得明军闻风丧胆,闻警即逃。东北告急,明朝告急,明廷在全国范围内大规模地征精兵援辽,挽救危亡。远在湘西的土司与土兵照样听到了国家疼痛的呻吟,保靖土司彭象乾与其弟彭象洲,子彭鲲、彭天佑率8000亲兵,分别于1619年和1620年,从湘西出发,抗金援辽,战于浑河(今辽河)。面对十倍于自己的敌人,明军不战而退,只有湘西土兵与敌军展开了数十次殊死的战斗,直到最后弹尽粮绝,全军皆殁。彭象乾的弟弟和两个儿子也都光荣牺牲。大病在身的彭象乾,因未能出征而幸免于难。这义薄云天的满门忠烈,使明熹宗感动万分。当他得知近万湘西土兵全部为国捐躯时,嚎啕痛哭,除了追授名号,还亲自在朝廷设灵堂祭奠湘西英烈。


可是,如今的中学历史课本上,我们看到的抗倭英雄只有俞大猷和戚继光,不见彭荩臣、彭翼南和彭明辅、彭守忠等湘西土司。明朝政府都用历史记载了湘西土兵是东南抗倭战功第一,我们当今的历史为什么把这节历史不是一笔带过,而是彻底抹掉?是因为是少数民族么?是因为是土司王朝么?还是其他什么?我巍巍华夏,不正是靠各民族的精诚团结和顽强奋斗,才得以繁衍壮大的么?


江浙的海岸和碧波,是否还知道土家祖先为国杀敌的战旗和刀枪?辽河的涛声和渔火,是否还记得土家祖先为国捐躯的身影和荣光?


不管记得还是忘记,我都想说的是,不管何时,无论何地,我的湘西,永远都是国家的忠骨和脊梁!

十一


论是平叛还是抗倭,湘西土司的每一次出征都会为国家和民族迎来和平的宁静与胜利的喜悦,也会迎来湘西民族至高无上的荣耀和荣光。历代朝廷都会因为念及湘西的忠诚,而念及湘西的功劳,恩惠湘西,泽被湘西,从而使湘西更加繁荣和兴盛。


历代湘西土司,也不把历代皇恩贪为天功,据为己有,而是用之于民,福之于民,把一个满目苍翠的湘西,建设得愈发美好和美丽。


历代土生土长的湘西文人和外来文人用文学和艺术,描绘了当时的湘西,留住了当时的湘西。


“一曲清溪一曲山,鸟飞鱼跃白云间,溪山且要行人到,自是行人到此间。”这是土生土长的宋代文人陶弼关于湘西美景的美诗。


“崎岖幽谷里,尽是碧云阿。祖每尊盘瓠,祠皆祀伏波。峒民参汉俗,溪女唱苗歌。溉种渔樵暇,悠悠卧薜萝。”这是浙江文人陆次云《五溪杂咏》对湘西的美感。


“福石城中锦作窝,土王宫畔水生波,红灯万点人千叠,一片缠绵摆手歌 。”这是另一个土生土长的清代诗人彭施铎对老司城盛大的摆手舞场景的动感描述。


“滩高水浅石嵯峨,曳纤蛮儿裸体多。牢系船头齐上崖,咚咚打鼓祀伏波。”这是另一位外来的清朝文人向兆麟(清代京山,今湖北麻城)在《酉江竹枝词》里对湘西酉水风光的赞叹。


在多年离乱的华夏大地,湘西像镶嵌在华夏大地上的一块碧玉,温润而美丽;像挂在华夏天空的云霞,吉祥而灿烂。


然而遗憾的是,湘西的世外桃源般的温润吉祥终于在雍正年间被时代的刀片无情地划出了一道伤痕,撕开了一道口子,来自大清王朝雍正皇帝对土司制度坚强有力的改土归流。


要不是云南、贵州等地的土司犯上作乱和对土民的残酷盘剥、横征暴敛,少年得志且风流倜傥的雍正,也许压根就没有想过要一改历代皇帝的以夷制夷为以汉化夷,没想过要对土司改土归流。改土归流,就是要改土司制为流官制,即改土司首领的世袭制为中央集权的委派制。


由于土司制度给予了土司太多的独立性,曾经优越的土司制度,慢慢变成了独立王国。云南、贵州等地的土司,既不像湘西土司一样服从国家利益的任意调遣,也不安境抚民,造福一方,反倒与中央分庭抗礼,对百姓刀烹鱼肉,并且土司与土司之间连年战争,抢田夺地。国不安宁,民不安生。逼得云贵总督鄂尔泰于雍正四年(1726)数次上书厉数土司制度之弊病,阐述改土归流之必要奏请立即推行改土归流。雍正帝对此甚为赞赏准奏执行。得到圣旨的鄂尔泰雷厉风行,对不法土司以计擒为上以兵剿为次使其自动投献为上勒令纳土为次既要用兵又不专恃用兵,以武力相震慑力争以政治手段解决。


在湘西,酉水流域的保靖土司、桑植土司及湖北的容美土司也受到云南、贵州土司的暴力传染,开始相互争权夺利,内讧内乱。雍正初年,容美土司与桑植土司连年刀兵相见。保靖土司彭泽虹病死时,12岁的儿子御彬继位。泽虹的弟弟泽蛟心怀不轨,欲夺其位,未能得逞。叔侄之间便也相互残杀。容美土司与桑植土司趁机于雍正五年联合出兵,杀向保靖,六十多个村寨被焚烧成一片废墟,数千男女被掠走,在酉阳、施南等地贱卖为奴。宁静祥和的湘西土司王国,就此开始离乱、动荡,涂上残忍的一抹血红。湘西黎民纷纷起义反抗,愿意改土归流。于是,朝廷委派杨凯于雍正六年统兵镇压。桑植、保靖土司皆被摘土司印信。


驻守在老司城的永顺土司彭肇槐虽然在保境安民和服务国家方面尤让大清帝国放心。但大清帝国还是在老司城附近的羊峰山驻扎了兵营。眼见保靖、桑植两地土司被朝廷用军事手段改土归流,彭肇槐深感湘西土司王朝大势已去,落日黄昏。为让湘西免于生灵涂炭,生性柔弱、怕事的彭肇槐遂上奏请求改土归流,回到江西吉安原籍。


彭肇槐甘献王土、诚附皇朝的奏章深得雍正之心。雍正六年二月,上谕:“永顺土司,恪慎小心,恭顺素著,兼能抚其土民,遵守法度,甚属可嘉。据湖广督抚等秦称,彭肇槐情愿改土归流,使土人同沾王化。朕意本不欲从其所请,又据辰沅道王柔面奏,彭肇槐实愿改土归流,情词恳切,朕念该土司既具向化诚心,不忍拒却,特沛殊恩,以示优眷。”遂革彭肇槐之职,授为参将,又赐拖沙喇哈番之职,赏银万两,安插江西祖籍。雍正六年,也就是1728年,彭肇槐满怀心酸地回到了江西吉安。


彭肇槐回原籍江西吉安时,一方面把老司城所有的田产和家业低价变卖给老司城的黎民百姓,把土司皇城的金銮殿、寝宫、寿宫、医院、别墅等建筑出售给老司城的大户人家,一方面假借母亲年老多病,恳呈雍正请留弟弟彭肇模和母亲留在老司城,等母亲病好后再让弟弟带着母亲回江西。可一去三年,其弟和母亲依然滞留老司城,未回江西原籍。本很器重和赏识彭肇槐的雍正皇帝龙颜大怒,下旨责令彭肇槐尽快率众归籍,若愚昧迟留,饬令递解回籍。彭肇槐只得于雍正九年,即1731年再回老司城,接走了母亲和弟弟等一干亲人。行至灵溪河时,一路上悲痛欲绝的彭肇槐滚下马来,跪在河边,放声长哭。


彭氏家族世代经营了800多年、沃撮冲家族经营了200多年的土司王朝和帝国,在他的手上断送了。此刻,只能面对老司城的方向,长跪不起,凄然凝望,可望断天涯和愁肠,只有残阳如血的空山,只有寒风瑟瑟的凄凉。


再见了,老司城!


再见了,古溪州!


再见了,列祖列宗!父母之邦!

十二


西土家族的土司王朝和土司王国就这样以彭肇槐的孜然离去而陨落了。虽然凄凉、悲怆和无奈,却也是一曲堪称完美的王朝挽歌。彭肇槐虽然丢失了王权和王土,却使得湘西免遭了战争和屠戮,远离了战火和灾难,保全了湘西的完整和完好。牺牲一个家族的荣华与尊严,换来整个湘西的和平宁静,换来华夏领土的完整,无疑是彭氏土司为湘西和华夏做的最后一件好事。历史的天空,彭肇槐用他一抹悲凉却伟大的颜色,留下了湘西土司王国的绝笔和断章,成就了华夏大地不可磨灭的一页壮丽和辉煌。


其实,湘西土家土司王朝的最后一笔和断章,并不是永顺土司彭肇槐写的,而是保靖土司彭御桔写的。雍正十三年(1735年),保靖所属三司的末代土司彭御桔才纳土归流,改其地为大喇里,归属龙山县。至于在严丝合缝、铁马金戈的雍正皇朝下,天下土司早就改土,却唯独彭御桔迟迟没有归流,历史没有做过任何交代,这是历史给我们留下的一个问号和悬念。


所以,如果土家的土司王朝仅仅从永顺彭氏家族算起,那么肯定只有818年。但如果从彭士愁算到彭御桔,那应该是824年。而从土生土长的沃撮冲祖辈算起,应该是1054年!如果从沃撮冲的祖辈算起,应该是1054年!


1054年,那时间的脚步要走多少步才能走完?


1054年,一个人要活多少个轮回才变得不朽?


1054年,该有多少风尘?多少故事?多少隐秘?


可是,这些风尘和故事,故事和隐秘,都繁华散尽,烟花飘落,被一座废墟似的遗址替代了。“五十八旗人散尽,野梅乱开土王祠。客游迟暮数归期,恋恋司城欲雪时。”这不知道姓名的诗人留下的诗句,是每一个热爱湘西的人写下的挽歌。


幸好,历史还是在最无情的时候,显现出了最有情的一面。历史,还是没有忘记我土家族祖先的劳苦功高和功高盖世,它在一只手推倒老司城时,另一只手掩护了老司城。


历史坚硬的老茧,结实地护住了千年王国的前世和背影。


所以,我们今天才有这样伟大的惊世发现。


所以,我们才知道天下居然还有这样的惊世奇观。


所以,我们才有幸看到土家族祖先前世的脸。


所以,不但湘西和土家族多了一份荣耀和自豪,就是整个国家和民族也多了一份财富和骄傲。


印加遗迹马丘比丘因是“失落的印加城市”文明标本,而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定为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成为人类共同保护的财富。而老司城比马丘比丘更古老,更庞大,更完整,更文明。老司城该是怎样的一种价值财富?一种怎样的世界遗产?一种怎样的世界文明?


我看见,土司王国辉煌的落日余晖,正从万马归朝的山尖上冉冉升起,变成更加鲜艳夺目的一轮朝阳。那是新世纪初升的朝阳。是湘西在更伟大的国度和更伟大的时代所拥有的更美丽生动的脸。


本文作者彭学明,男,土家族,1964年11月出生于湖南湘西保靖县,著名学者、作家和文学批评家。现任中国作家协会创联部主任。第九届、十届全国人大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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