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出海口》

石井论坛 2018-11-07 15:48:54


郑剑文


海,梦开始的地方。在中国18000公里的海岸上,我们的先民临海而居,向海而生,大海延伸了他们的梦想。

那天,长空万里,秋风渐起,我登上了泉州大坪山上的郑成功公园。那高达38米的郑成功铜像巍然矗立在大坪山巅,这是目前世界上最高的郑成功雕像。戴盔、披甲、着袍、佩剑、骑马的民族英雄郑成功面向泉州湾出海口,右手高举招挥,似乎在欢呼示意;左手收缰勒马,似乎想留在泉州。是的,郑成功与泉州是有缘的,他在南安文庙焚青衣后,就从泉州湾出海口起航,开始他反清复明的戎马一生。他的眼光穿越台湾海峡,那波澜起伏的大海预示了他坎坷的人生,也成就了他辉煌的壮举。

是的,在300多年前,在闽南一僻静的出海口,一群驾船蹈海的郑氏族人做着耕海的梦,他们驰骋海疆,经营大海,雄霸海上,那是海上丝绸之路没落后,泉州迎来的又一个辉煌时期,就是一段关于大海的传奇……

一、 梦起出海口

泉州湾向南走的海岸线蜿蜓曲折,走到晋江与南安的交际处,突然拐了一个大弯,形成了围头湾,围头湾向东绕过金门岛便是台湾海峡,向西延伸到安平桥下就止于安平古港。这条海湾东窄西宽,潮起潮落间,海水自海道狭窄处涌入退去,便有万马奔腾之势,于是如歌的涛声成了潮汐的号角。台风来时,海湾成了绝好的避风港,如林的樯桅簇拥在长长的海道。早在宋时,海湾东端设有一处停泊码头,船只在这里抛锚,又在这里扬帆,于是这里就成了海湾的出海口。在出海口附近的海滩上,隐伏着五块状似骏马的巨大礁石,这五块礁石随着潮汐时浮时沉,宛若五匹神马时隐时现,因此,这条状似江流的海湾又称“五马江”。

五马江东端有一个古镇叫石井,石井三面依山,一面临海,古时周边有十二峰,地势皆向村中倾斜,远望宛如燕子归巢。远眺有杨子山、覆鼎山、灵源山,三山拱卫似幛;近观有鳌石山、白鹤山、烟楼山,三峰绵延成环。白鹤山下临海处曾有二块巨石屹然而立,石下有井,深不盈尺,海潮涨时,井水中溢,潮退而水淡,水甘而清冽,取之不涸,乃天然石井也,乡人奇之,“石井”因此得名。

此处宋设“石井津”、置“巡检司”,明建“靖海寨”、筑“烟墩铳城”。这几个名字都与海密切相关,是的,自北宋开始石井就是中国东南沿海的一个海防要塞。宋理学家朱熹在石井杨子山办“杨子书院”时曾登上白鹤山,他仰望杨子山气势雄浑、有独领风骚之韵,俯瞰五马江波涛汹涌,有千军万马之势,便欣然题下“海上视师”,如今这四个大字就镌刻在白鹤山下的巨石上,上面竖着一块风化斑驳的碑刻,上书“石井”两字。这其中就有一段似是而非的故事,据说明朝初期,江夏候周德兴接朱元璋的密旨,到东南沿海查察是否有威胁大明江山的风水“孽穴”,有则断之破之。他来到石井登上了白鹤山,见石井东临沧溟的台湾海峡,五马江犹如巨龙蟠伏东海之滨,杨子山又似猛虎雄踞泉南大地,他暗忖:“龙势沸腾,山环相顾,水潮而有信,旗鼓而显要,乃印剑生成之地也。”如此龙蟠虎踞之地,是否会危及明室安危,如何断破此“孽穴”,周德兴犹豫不决。此时,一勘舆师算了一卜后说:此处虽有“龙虎穴”之象,但只需稍作改变,或许日后能出扶佐明室的贵人。周德兴含笑黙许,欣然写下了“石井”两字,让人刻成碑石插立在巨石之上,算是破了“孽穴”,交了一份差事。

传说大多显得虚幻,少有人当真,久而久之也就淡出了人们的记忆。直到200年后,当石井郑氏家族的船队如蛟龙出海,叱咤风云,雄霸一方,扫荡了海贼,驱逐了荷夷,撼动了朝廷,直至敢与清政府“分庭抗礼”地争半壁江山的时候。人们似乎才想起了那个传说。原来,此“孽穴”虽不能出龙子,却也出了王候,还是扶明室于飘摇之间的“延平郡王”!

翻开我家珍藏的那本明崇祯年间由郑芝龙作序的《石井郑氏西亭家谱》,石井郑氏家族自唐光启年间入闽,先居泉郡之武荣(现南安丰州),后迁到杨子山下的石井海边结庐而居,以海为生,繁衍生息,到明万历二十三年(1595)郑芝龙出生时已是十一世了。石井郑氏家族一开始就与大海结下不解之缘,郑芝龙当然也不例外,史料记载他从小“习海事,知海情,强臂力,好拳棒,有胆略”因为家境清寒,少年郑芝龙读书之余常跟母亲到海边挖海蛎,拾海苔,捕鱼蟹。累了就躺在绵软的沙滩上听鸥鹭鸣唱,看帆影远去,于是年少的心也随之飞翔远航。或许,自那时起,郑芝龙就拥有了大海的梦。

他喜欢留连于故乡的山水间,那众多的人文景观丰富了他的想象。站在靖海门前,郑芝龙不禁豪情万丈,眼前恍若浮现海寇烟飞灰灭的一幕,靖海门是明中期为旌表泉州郡守程秀民亲率兵民剿灭海寇的一座石牌拱门,后为成为石井海防的铳城门楼,这是一段荡气回肠的抗倭英雄史;拜谒鳌石山米篮墓,郑芝龙又心酸不已,这是郑芝龙祖母的土墓,祖母去世时家里竟贫寒得难以置办一付棺木,于是家人以一竹编米篮收敛了他的祖母,据说第二天蚂蚁聚集成堆,叼来了沙土把米篮筑成了一座大大的土包,村人甚奇,称之为“米篮墓”,这是一段辛酸的家族血泪史;登上烟楼山,郑芝龙一种悲悯之情油然而生,嘉靖年间曾有一客居石井的日本商人闻知倭寇即将偷袭石井,便登上烟楼山燃放烟火告知村民,石井因此逃过一劫,而这位不知名的日本商人也因倭寇的责难而自杀山上,村人感其仁德,奉之为 “烟楼公”,并在墓前建庙祭祀。而站在“海上视师”巨石前,郑芝龙又是心情澎湃,豪情万千,只见江上潮起涛涌,矶流滔空,万千气象聚于胸襟,直觉有五马之江出蛟龙的雄浑气势。

明朝政府历来就有恐海情结,又逢倭寇不时出没,故朱元璋早就施行海禁政策。或许石井属于山陬海筮之地,海禁而不严,私船出海屡禁不止。时至明中叶,石井郑氏族人为辟生路,就开始偷偷地蹈洋涉海,经商贸易了。于是,年少的郑芝龙常站在出海口久久观望,其实那时往来石井海门的船只还是零零星星的,出海的大多是近海捕捞的小舢舨,偶尔也有远航的大商船停泊,郑芝龙的母舅黄程就有一艘木船往返于石井与广澳之间。看着那些远去的帆影,郑芝龙的心也早就伴随着潮水飘来荡去了。是的,他曾多次想跟母舅出船到外面见见世面,但每次都因年纪太少而被拒,他尚是“发犹披面”的少年啊!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郑芝龙在五个兄弟中又排行老大,当然多了些担当与磨练,或许因此就显得比同年龄的孩子成熟得多了。然而,石井这个出海口平日里还是异常宁静的,宁静得有些让人沉闷,以致逃离的欲望。是的,呈现在郑芝龙面前的这道海湾或许太浅了,他名中带龙,而龙只有回归大海才能拥有自己的世界。在做梦的年龄里,郑芝龙做的梦大多与海相关,他梦想着逃离这个寂静的海湾,走向大海的彼岸。

二、走向大海

万历三十八年(1610),不到十六岁的郑芝龙带着二弟芝虎,五弟芝豹偷偷地爬上了母舅开往澳门的商船,逃出了这个故乡这个狭长而沉闷的海湾。等郑芝龙的父母发觉时,船已离港,这犹如放飞的鸽子,也只能任其翱翔了。郑芝龙三兄弟,名中分别带着“龙、虎、豹”,这寄托了父辈望子成龙的深切厚望,也意味着他们今后的人生必将风生水起。澳门古时又称香山澳,地处珠江口,与香港、广州隔海相望。宋元时期,“海上丝绸之路”自泉州刺桐港开始,经过广州澳门,到达非洲东海岸,明末时期,澳门已成为中国海外贸易的惟一港口。这一时期,也是澳门海外贸易最繁荣的时期,实际上也是中国最早的世界贸易中心。而就在这个时候,郑芝龙从海陬之地的石井来到香山澳,浓厚的海洋气息扑面而来,他眼前一时豁然开朗,感觉走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而对于黄程来说,突然添了三个外甥当帮手,这自然是一件莫大的好事。黄程长年从事海上贸易,业务繁忙得不可开交,郑芝龙兄弟一来,他就放手让他们熟悉船务,接触洋人,协管商务。当时葡萄牙人已觊觎澳门已久,并借故盘踞澳门不走,很快西方天主教也随之传入澳门。为了拓展业务,拓宽视野,郑芝龙主动接受了西洋文化,他在澳门加入天主教,并接受了教主的洗礼,又取了个十分洋气的名字叫“贾斯帕”,而葡萄牙人却习惯称之为“尼古拉一官”。郑芝龙也确实聪颖过人,尤其在语言方面很有天赋,在与洋人的频繁交往中,他听懂了卢西塔尼亚语,学会了葡萄牙文,又接触了日本语言,这给他日后的海上生涯开拓了广阔的空间。我们可以想象,在400多年前,那时的中国正处于闭关锁国时期,许多人对世界的认识尚在懵懂阶段,甚至不晓得地球是圆是方,而一个刚从边陲渔村走来不久的少年,就接触了多国语言与文化,这该有多大的远见与魄力啊!

其实,郑芝龙在澳门不过两年,大部分时间是在海上闯荡漂泊的,他从澳门到菲律宾的吕宋岛,又从吕宋岛到苏门答腊的三佛齐,从爪哇的万丹又闯荡到日本的长崎。他既是母舅经商的帮手,又是航行得力的水手,风里来,浪里去的生活磨砺丰富了郑芝龙坚韧的性格与航海的经验。闲暇时分,他喜欢倚着桅杆面向大海,想象着大海彼岸的另一番风景,盼望着自己的人生能够如那乘风破浪的大船闯出一片广阔的天地。成功总是给有准备的人的,勤奋好学又吃苦耐劳的郑芝龙让黄程深感欣慰。公元1612年,郑芝龙虽只有十八岁,却磨练得成熟稳重,精明老练,黄程决定给郑芝龙独当一面的机会。这年秋风初起,黄程让郑芝龙随船护送一批货物到日本,接船的是客居日本广岛的泉州籍大海商李旦。可以说,郑芝龙是幸运的,遇见李旦,那是郑芝龙人生中的一次千载难逢的良机。

李旦是泉州人,也是当时在日本长崎的华人领袖与商界大亨。他早年到菲律宾马尼拉经商,挖了第一桶金后就移居日本平户开设商行,继续经营海上贸易。又经过几年打拼,李旦已经拥有一个庞大的亦商亦盗的海上武装集团,他的船队往返于泉州、厦门、台湾、澳门,以及柬埔寨、交趾、逻罗等东南亚港口。日本人称李旦为“甲笔丹”, 那是船长的意思,也是领头人的意思。郑芝龙对李旦敬仰已久,这次能亲临其门下,当然兴奋不已。或许是人缘的关系,或许是老乡的缘故,风华正茂的郑芝龙给李旦留下了绝好的第一印象。虽然他们年龄悬殊,但人生轨迹大致重合,他们都自小在海上打拼,熟知大海习性,又都是从泉州出发,经东南亚各地,一路打拼,最终落脚日本长崎,又都是受过洗礼的天主教徒。信仰相同,习性相近,很快两人就成了忘年之交。又因为郑芝龙略懂葡萄牙语与荷兰语,与洋人交打通不致于咿咿呀呀不知所云,偶尔也能充当一下翻译的角色,于是印象分又多加了几分。于是,李旦颇看重这位小老乡,把商队与大量业务交给郑芝龙打理。于是,郑芝龙的人生前景豁然开朗,他掌舵的船队开始频繁穿梭于日本至东南亚一带的海岸线上。而每当郑芝龙昂立船头,迎风而立,他总是信心满满,似乎看到了希望就在前方的不远处。

从此,郑芝龙的才能得到充分展现,他有机会接触日本商界政界上层人物,得到了日本德川幕府的礼遇与信任,并委任郑芝龙为长崎商馆主事,那应该相当于中国驻日本长崎商会的会长一职吧。在日本,郑芝龙还结识了一位江湖好汉颜思齐,他是漳州海澄人,因避祸逃往日本平户,他积蓄颇裕,仗义疏财,办起了华人社团,许多江湖豪杰纷纷依附颜思齐麾下。或许是英雄相惜,颜思齐、郑芝龙、杨天生等28人结成了金兰兄弟,很有水浒英雄的侠肝义胆。那时,李旦见郑芝龙年少英俊,事业有成,于是做媒把日本姑娘田川氏说给郑芝龙为妻,此举,可能是李旦想把郑芝龙留在身边的一个良苦用心。其实,田川氏也有一半血统是中国人,她的父亲翁翌皇就是泉州人,早年旅居日本平户,娶日本女为妻,后改姓田川。第二年盛夏,1624年8月27日(农历七月十四日辰时),田川氏在日本平户千里滨的一处海边沙滩上诞下一子,这就是日后成为伟大民族英雄的郑成功。郑成功一降生就打上了大海的烙印,他的一生也自然与大海牵缠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郑成功在日本出生的那年,荷兰人首次登上了台湾,并觊觎着东南沿海。为了寻找更大的商机,在李旦的带领下,郑芝龙、颜思齐等数十个好兄弟乘着船队浩浩荡荡地横渡日本海,来到了孤悬在中国东南沿海上的台湾。关于郑芝龙为何到台湾也有另外一个版本,根据江日昇《台湾外征》载:颜思齐、郑芝龙等二十八人结拜为金兰兄弟后,经常聚会习武,招兵买马,扩充海上商业武装力量。有人诬告他们图谋造反,德川幕府派兵围剿。于是,他们才连夜驾船逃到台湾的。那时的台湾“繄洪荒之未辟兮,含混沌而茫茫。”千里沃野,一带平埔,郑芝龙一见惊喜道:真世外桃源之地也!那时,荷兰人虽盘踞台湾,又时常骚扰福建沿海,时不时地刺激着明朝廷的末梢神经。然而,朝廷在海上又有些力不从心,于是利用李旦海商船队的影响,与荷兰人进行了协议调和。郑芝龙就在这个时候被派到荷兰人那儿去兼了一回通事(翻译)的职务,其实也就是在荷兰人之中安插了一个耳目罢了。可以说,郑芝龙从石井出海口走向大海,那么他这条潜龙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发展空间。

三、称雄海疆

十六世纪末到十七世纪中时,那是欧洲航海史上开辟新航路和发现新大陆的一个黄金时期。葡萄牙、西班牙、荷兰人等一些西欧殖民者首先在开辟海疆上尝到了甜头,并借此率先走上了资本主义道路。可以说他们的第一桶金是靠海上掠夺而来的,当时海上贸易“亦商亦盗”的发迹史司空见惯,但“盗”比“商”的成分远远超出许多。而在当时的中国,因为明朝政府对海洋的恐惧心理不曾消减,本想海门一关就可高枕无忧,可海门关了近两百年,魑魅魍魉却从不间断,中国广袤海域上也从不平静,大海成了一处让人望而生畏又避讳如深的禁区,敢于涉足其间者大多是一些身份特殊又能呼风唤云的人物,比如李旦、颜思齐、郑芝龙等就是叱咤于大海之上的豪杰,虽然身上笼罩着浓烈的草莽色彩,却不愧为明末时期大海的拓荒者。

1625年,这年的春节对郑芝龙来说是个极好的彩头。那时,“海中有十寨”,寨各有主,当时的海寨应该相当于匪巢吧!那天,郑芝龙“出寨放洋”,经过一场血战,郑芝龙截获了来自暹罗四艘贼船,打开船舱竟是满满的金银财宝,这次“贼劫贼”的行动算是“夺人之赃”,却让郑芝龙从此“富逾十主”,成为“主中主”。是的,鸿运当头挡也挡不住,这年8月,李旦在日本病逝,郑芝龙以义子身份继承了他在台湾的大部分财富。不久,颜思齐也因风寒早逝,郑芝龙又从这位大哥手里接管了一支庞大的海上武装船队。此时的郑芝龙年仅31岁,就以他雄厚的财富和强大的武装如蛟龙出海,腾跃在中国的东南沿海,并成为称雄一方的海上霸主了。

郑芝龙的武装船队,游弋在闽台海域上,南北驰突,通航无阻。就是当时号称西方海上霸主的荷兰船队,也要敬而远之,并诚惶诚恐地奉郑芝龙为“海上之王”。而明朝政府,更视郑芝龙为海疆大患,直称之为“海盗魁首”。于是,朝廷开始围剿郑芝龙船队,然而海上较量,恐海日久的朝廷哪是郑芝龙的对手? 1626年,三月,郑芝龙率领舰队袭漳浦,陷金门,攻厦门。明朝官兵莫能抵御,望风而逃。郑芝龙又“竖旗招兵”,不到十日功夫就有数千饥民投奔郑军,于是郑芝龙率众浮海下粤东,攻城略地,郑军所向披靡。

在官府眼中,郑芝龙是个麻烦不断的“海盗魁首”,而在民间,郑芝龙又是个劫富济贫的侠客。他的武装船队悬挂“劫富济贫”的旗帜,雄踞于东南沿海,这就很有水浒梁山泊“替天行道”的仁义之师的风范了,倘若要排资论辈,头把交椅非郑芝龙莫属,依次是老二郑芝虎,老三郑芝凤(郑鸿逵)、老五郑芝豹。自此,石井郑氏武装海商集团初具规模。

郑军所到之处,既不戮地攻城,不焚屋掳掠,又赈灾救济,资助寒士学子,广受民众欢迎。于是,众多饿众饥民,以及各路英雄好汉,纷纷闯海投奔,这又有了“海上梁山泊”的气象了。拈来几则史料以资佐证:《纂福建通志》载:“郑芝龙聚船数百,招徒数万,复以小惠济其大奸,礼贤下士,劫富济贫”;《明外纪》载:“惟不许掳妇女,焚房屋,颇与他贼不同”;《靖海纪略》载:“有彻贫者,以钱米与之,其行事更为可虑”;《崇祯长编》载:“当日纵横海上,虽然猖獗,然闻以劫富济贫为口实,从不攻一城,不戳一民,其意颇善此所谓草泽英雄可以收为用者。”这些零散记载皆出自清初官府史籍,大概应该可信,从这些只字片言中我们就可还原郑氏海上武装集团的一些真相。

彼时,闽粤久旱不雨,耕地龟裂,禾苗尽枯,灾民流离失所,饿殍四处可见。而台湾则沃野千里,人丁稀少。于是,郑芝龙在泉州、漳州一带“招饥民数万人”,用海舶运载至台湾垦荒耕耘,并且“倾家资,市耕牛、粟麦、分给之”,为初迁到台湾的民众提供足够的生产资料,郑芝龙的这一善举,既为灾民谋到了一条生路,又为台湾的开发奠定了基础。移民台湾之后,“秋成收获,倍于中土,其人以衣食之余,纳租郑氏。”明清以来,中国发生了四次可歌可泣的大移民事件,并因此改变了区域间的人口构成,走西口、闯江东、下南洋的辛酸史被一代一代的人所诉说,而郑芝龙是有组织大规模移民台湾的第一人,如今台湾人口近80%的祖籍是闽南,这应该追溯到那次“过台湾”的灾民大迁徙。翻开族谱,我们石井本宗族人自十一世至十四世便陆续地移居台湾,落脚处大多在台南,而人数最多的当属明末清初跟随郑芝龙与郑成功的那几次迁徙。

迅速崛起的郑芝龙势力虽然强大,但毕竟还是民间武装组织,朝廷想剿之,荷夷想扰之。为了进一步扩大势力范围,侵占台湾之后的荷兰人还时不时地流窜到漳泉沿海一带烧杀掠夺,为非作恶。郑芝龙早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并很想找个机会给荷兰“红毛”一点颜色瞧瞧了。1627年夏天的一个凌晨,这天海雾浓重,浪浊涛急,荷兰人的船队伺机趁雾偷袭漳州海澄,郑芝龙闻讯之后派兵在铜山岛隐蔽起来,待荷兰船队一靠近,众船迸出,火炮齐发,呐喊冲天,片刻之间,贼船烟飞灰灭。当太阳鲜亮地浮上海面,波涛间只飘荡着片片木板残片,荷兰人片甲不留。

这次以民间的力量痛击号称海上霸主的荷兰殖民者,让深受其害的沿海居民扬眉吐气,又让龟缩一边的明朝政府愁眉紧锁。是的,让明王朝愁闷的事情太多了,满人从东北涌入进犯山海关,李自成从西北崛起窥探北京城,此时东南沿海又匪寇不断,海氛不靖。于是,明王朝对郑芝龙的招抚就成了不二的选择。第一次,福建巡抚朱钦相派了曾任泉州知府的蔡善继为泉州巡海道出海招抚郑芝龙,这次却因官府的傲慢失信而作罢。第二次,也就是在1628年8月,新任福建巡抚熊文灿放下官架子,并邀泉州著名学者何乔远做说客。其实,对郑芝龙而言,由学入仕是父辈一直的夙愿,因为家贫的缘由,郑家兄弟无一能够走上这条求取功名的大道,这不能不说是家族的一大憾事!如今,这条大路终于初绽曙光,郑芝龙当然不能错失,何况闯荡海疆多年,那草莽的身份也是尴尬不已的。于是,这次郑芝龙没费多少思量就同意了,并在厦门接受了招抚仪式。于是,郑芝龙穿上了华丽的明朝官服,成为钦命的“厦门海防游击”。于是,郑芝龙离开了他的福地台湾岛,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石井。当他驾着浩浩荡荡的船队驶入石井出海口,他感慨万千!自他偷偷地从这个出海口登船出海,浪迹江海,历尽风浪,九死一生,不觉己过18个春秋了,如今他既是称雄一方的海上霸主,又是明朝廷御封的一位官员了,不管官大官小也算是衣锦还乡了!一抹喜色浮上了郑芝龙黝黑透红的脸上,一个海商帝国的梦想开始在心中酝酿。

四、海商帝国之梦

明朝廷委任郑芝龙为厦门海防游击,目的很明确就是让他荡平闽海寇氛,说白了就是借郑芝龙的海上武装“芟除夷寇”。 郑芝龙当然明白此举目的,其实这对自己也有好处,从今以后他就可以扛着朝廷的旗号,剿平海域上一切匪寇,拓展自己的海权了。第一个进入郑芝龙剿灭视野的是李魁奇,他原本是郑芝龙的属下,却反倒一戈,另立山头,带着一队四百多艘帆船的武装队伍脱离本部,并在厦门岛一带劫家打舍。郑芝龙通过内部策反,活捉了李魁奇,严惩了叛贼。接着郑芝龙又瞄上了匪首钟斌,钟斌也属李魁奇一伙,那年,钟斌带领一伙匪徒乘隙袭击了石井,并把郑芝龙的家园焚毁殆尽,郑芝龙剿杀钟斌,替家乡人出了一口恶气。借着扫荡“海上诸贼”之机,郑芝龙迅速扩充自己的队伍。朝廷也报告说:“郑芝龙初起时,不过数十船耳,至丙寅而一百二十只,丁卯遂至七百,今并诸贼计之,船且千矣。”荷兰人的史料也印证了郑芝龙此时的实力:“海盗一官拥有一千条帆船,称霸中国海,船见而皆避之。”时广东客家人钟清秀一股山盗,在粤闽,赣周边县区流窜。郑芝龙荡平两股大海盗后,朝廷又派他往江西剿灭山寇,虽是第一次陆地作战,但还是巧借地利,旗开得胜。明朝兵部咨文中赞叹道:“芝龙有海上奇功,而不知其更长于陆。三战三捷,此皆层峦叠嶂,最为崎岖,芝龙能以编师取胜,则水路无所不宜也。”不久,郑芝龙又与闽粤海域最后一个大海寇刘香大战于广东田尾洋,刘香大败引爆自杀,而郑芝龙的二弟郑芝虎也惨烈战死。1630年期间,郑芝龙又率舟师再一次痛击了侵扰福建沿海的荷兰舰队,让荷兰舰船又长了一次记性,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红毛自是不敢入闽境”。从此,海氛基本平静,狭长的台湾海峡成为郑氏海商集团的内湖,郑芝龙所展望的海商帝国前景豁然开朗。郑芝龙也因赫赫战功被擢升为都督。

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郑芝龙回到故乡,就在石井五马江西端8公里处营造了一处浩大的府邸做为郑氏海商集团的后方根据地。两年前,郑芝龙在石井老家的房子被匪寇钟斌报复焚毁,而这次大兴土木,就是想构筑他梦想已久的“海商帝国”的雏形!史料记载:郑氏府邸位于安平桥以北,西从西埭抵西港,北达西垵头,南临安平桥头,直通五港口岸,占地138亩。涨潮时客船可经水道直通府内,落潮后安平港聚拢着数百艘商船。一座如虹长桥横跨在银海碧波之上,一处奢华庭院座落于柳绿花红之中,一个舟楫如鲫的港口商贾云集,这简直是号称“涨海声中万国商”的泉州古刺桐港的复制版本!

明朝廷厉行闭关禁海政策之后,刺桐港就不再船来船往了,而处于刺桐港南端的安平港则趁此发展起来,这似乎是泉州海上丝绸之路起点的一次回光返照。只不过安平港更多地被贴上“私商贸易”的标签,但不管怎么,安平港是那个时期中国东南沿海最为繁忙的一个港口,那是安海古镇历史上最为辉煌的一个瞬间,那也是属于郑芝龙的一个时代。

就在郑氏府邸落成不久,郑芝龙就筹划着想把年幼的郑成功接回自己的身边。那是1630年的深秋,7岁的郑成功在叔父郑鸿逵的护送下,经过十天的风浪颠簸从日本回到了自己的家乡。那年,郑芝龙派了五十艘战舰到日本长崎想迎接郑成功母子回国,然而德川幕府从中作梗,只同意让郑成功回国,却把田川氏留在日本。从此,郑成功母子互隔茫茫大海,一家终不能团圆。但能够把郑成功接回国也是一件很值庆贺的事。于是,这天位于安平古桥西畔的郑家府邸张灯结彩,鼓乐喧天。

“据险控厄,通洋裕国”是石井郑氏海商集团的海洋理念。在海上,郑芝龙不仅与南洋诸国有海上贸易,还与日本、荷兰、西班牙、葡萄牙等国保持商贸往来,甚至一度垄断了中国的海外贸易,在中国广阔的海域上,“海舶不得郑氏令旗不能往来,每舶例入三千金,岁入千万计,以此富敌国”。郑芝龙“以此居奇为大贾”。

而安平港与日本长崎的航线,当属最为热络的一条。据日本的一位学者调查,从1647年至1662年从中国到日本长崎的商船,打着郑芝龙“飞黄”旗号的占百分八十左右,这些商船大多发自泉州安平港。在中国海上贸易史上,郑芝龙是当时最为活跃的一个人物,他不仅开辟了海上贸易的新航线,还彰显了敢于与外夷在海上逐鹿竞雄的非凡胆魄。那时,石井这条狭长的海湾每日舟楫拥挤,而这个小小的出海口则过尽了千帆万桅。

在陆上,郑芝龙还在安海镇修筑城墙,建造坚固庄园。石井是郑芝龙的老家,东石是郑军的屯兵处又是造船基地,石井与东石一水相隔互为犄角,这是从水路进入安海的两个桥头堡,如此一来安海城防便可高枕无忧了。在安平桥头的门洞上仍可见镶嵌着一方古石匾,上刻:“固若金汤”。或许,郑芝龙就是想据此坚固的城桥,避险控厄吧!

五、龙搁浅滩

在朝代更替时期,人的命运也充满了变数。1644年3月,李自成起义军攻进北京紫禁城后,明朝随着崇祯皇帝自缢煤山而亡。五月,明福王朱由菘在南京称弘光帝,史称南明王朝。这个时候,时年二十一岁的郑成功随其父前往南京,就读南京太学(国子监),师从大儒钱谦益。1645年5月,清兵攻陷南京城,弘光皇帝被俘后被处死,6月,郑芝龙拥立唐王朱聿键于福州登帝,史称隆武皇帝。朱聿键是真心想收复大明江山的,而此时能够帮助他实现这个宏大梦想的只有郑芝龙了。于是,隆武帝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郑芝龙身上,他晋封郑芝龙为平虏侯,郑芝龙兄弟以及许多郑氏族人都被奉公晋爵,掌控军政大权,权倾朝野。一天,郑芝龙携郑成功晋见隆武帝,皇帝见郑成功气宇非凡十分宠爱,即赐成功国姓朱,封忠孝伯。并抚其背说:“江山危矣!卿当尽忠吾家,无相忘也。”郑成功随即答道:“臣爱国厚恩,义无反顾,愿以一死报陛下。”。

在明末清初那段风雨飘摇的日子里,人的命运就如一叶小舟被时代的洪波挟裹着,冲激着,有些淹没于江海,有些漂浮于浪尖,而更多的是偏离了航线。郑芝龙在这风云突变的时候,当然心也是飘摇不定的。此时,南下的清兵如洪水猛兽,所到之处城破村毁,民生涂炭。郑芝龙心里明白,单靠郑家的力量,是难以力挽狂澜的。于是,在1646年4月,郑芝龙班师回到了安海城,静观其变。

1646年9月,清兵长驱入闽,南明隆武皇帝朱聿键在福州被俘。其实,清廷更看重的是手握闽海军政大权和富可敌国的郑芝龙,于是入闽之前就先派洪承畴与郑芝龙接触,劝其归顺清廷,清廷因此许下劝降的条件是封赏郑芝龙为三省王爵。洪承畴与郑芝龙都是南安人,洪承畴归清前也是明朝的封疆大臣,同乡同里的,或许比较好说话。是的,一经劝说,郑芝龙开始动摇,他心内盘算着:如何保全自己辛苦打造起来的郑氏海商帝国?单凭自己的力量是否可挽救气数将尽的南明小王朝?在这大是大非的关键时刻,郑成功倒是忠贞不二态度坚决,他认为“龙潜于渊而毙于渚”,是龙就该游走于大海,离开大海便失去了赖以生存发展的根基。就在郑芝龙犹豫不决时,郑成功曾多次哭谏:“夫虎不可离山,鱼不可脫渊,龙不可离海;虎离山则失其威武,鱼龙脫渊则登时困杀,告父当三思而行。”郑成功的思维十分清楚,“海即是家”,郑家以海为生,靠海发家,离开了大海,就如鱼龙脱渊,不困死才怪!然而,郑芝龙还是不听劝告,十一月,自带亲信随从五百人,前往福州降清。一到福州,郑芝龙遂被清兵拥挟北去,离开了他身后那广袤无垠的大海,撇下了他亲手打造尚未成形的海商帝国。北上之行,郑芝龙就如龙搁浅滩,再也没有伸展身手的空间了。

六、重归大海

变故接踵而至,郑成功悲愤交集。1646年11月,清兵为断郑芝龙归退之路,偷袭了安海镇,攻进了郑家府邸,到处烧杀淫虐,在一片浓烟滚滚的混乱中,从日本回到安海与郑成功团聚不到一年的母亲,因不堪受辱自杀身亡。于是,郑成功来到了少年读书的南安文庙,焚烧了那身象征学子的儒衣青巾,然后率众扛起“反清复明”的义旗,郑成功完成了人生的一个重大转折。

或许,郑成功比他父亲更了解大海的秉性。石井郑氏家族世代以海为家,并靠大海的恩赐开辟了一片广阔的海疆,郑成功就是在海滩上降生的,他一出生就赋有大海的性格。他知道,要成大事必靠大海,他必须重归大海。郑成功从泉州出发,举着“忠孝伯招讨大将军罪臣国姓”的旗帜,在金门招兵买马、收编郑芝龙的旧部,很快便在南澳募集了数千兵力。之后率兵打海澄、攻同安、围漳州,让初入闽南的清兵顾此失彼。郑成功的“反清复明”的壮举,让在广东肇庆称帝的南明永历帝又看到了曙光,1649年,永历册封郑成功为延平王,郑成功也因此改奉永历为正朔,“延平郡王”的尊称由此叫开。1650年,郑成功攻占厦门,并以大海为屏障,把厦门、金门两岛作为根据地。随之,郑成功的大军征战闽粤一带。1653年,取得海澄大捷,,又在海门港歼敌四万余人,取得厦门战役的胜利,再次夺回了东南沿海的控海权。1655年9月,清定远大将军率船队从泉州港出发,企图偷袭驻扎在白沙半岛的郑成功水师。双方水师在围头湾恶战,血染大海。突然狂风大作,清军损兵折将,难以收泊。在泉州的海战史中,这是有史可查为数不多的一次大海战。此役郑军全胜,而清军溃不成军,龟缩在泉州港里很长时间不敢轻举妄动。或许,大海给予郑成功特别的恩惠,自起兵十年来,郑成功几次大捷都是在海上赢来的。这既得益于郑成功对大海的了解,也得益于郑成功对大海的经营。郑芝龙撒手北去后,郑成功接继了郑家雄厚的海商事业,他继续实行“通洋裕国”的策略,致力兴贩东西两洋,“以独揽通洋之利也”;同时还深入内陆广设商行,通过海上贸易累积大量资金作为经济后盾以支持他的反清大业。

1659年,郑成功率十万水陆大军开始第二次北伐,郑军入长江,破瓜州,克镇江,逼南京,震动东南,威慑清廷。他的那首《出师讨满夷自瓜州至金陵》写道:“缟素临江誓灭胡,雄师十万气吞吴。试看天堑投鞭渡,不信中原不姓朱。”淋漓尽致地表达了他誓死灭清和恢复明室的必胜信心。那时,郑成功兵临南京城下,战局一片大好,有长江气吞山河之势,这应是他人生中的一次最高潮。然而,因为轻敌,战局急转而下,反清大业受到挫折,郑成功不得不班师退回厦门。

满清旗人贯于马上打天下,而郑氏水师则善于海上闯世界。对于清廷来说,那大海就是横亘在心中的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郑成功早就看到了清廷的软肋,所以扬长避短把战略重点转移海上。永历十五年(1661年)四月,郑成功亲率将士二万五千人、战船数百艘,自金门料罗湾出发,经澎湖,渡海进攻台湾。在台江海域与荷兰军舰展开海战,击沉荷军舰,取得台江内海控制权,随之围攻“热兰遮城”。1662年1月,荷兰大员长官揆一终于献城出降,被荷夷“红毛”侵占达38年之久的台湾岛终列入中国版图,此举阴错阳差地成就了郑成功一生最为辉煌的功绩。

收复台湾后,郑成功继续致力于开拓海上交通,扩大海上贸易空间。1639年盘踞在马尼拉的西班牙殖民者屠杀了八千多华人,这些华人多为泉漳人,为了教训西班牙人,郑成功曾谋划攻取菲律宾,并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谴责西班牙人的恶行,宣示不日将挥师吕宋。这信无疑是宣战书,让西班牙人寝食难安,惊恐不已。凭实力,郑成功完全可以把吕宋岛变成第二个台湾岛!

然而,变化总比计划快。1662年初,也就是收复台湾后的第二年,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令郑成功痛心疾首的事。本是郑成功部下的大将黄梧不仅向清廷献出漳州城投降,还献出丧尽天良的“平贼五策”,也就是所谓的“禁海迁界”令:即自山东至广东沿海二十里“坚壁清野”,以此断绝郑成功的经济来源;焚毁沿海一切船只,便民众“寸板不许下水”;以郑芝龙“怙恶不悛,包藏异志,照谋叛律族诛”之名,把郑家共十一口诛杀于北京柴市口;捣毁石井郑氏祖坟,焚烧石井郑氏宗祠,从情感上摧毁郑成功的意志;强制迁移郑家族人到边远分垦荒地,以此削减郑氏家族的力量。郑成功接连听闻这些消息,怒气攻心,积劳成疾。五月初八日,郑成功在将士搀扶下登上安平古堡的点将台,此时海雾迷惘,涛声如泣,恍惚间所有的悲情往事又涌上心头,他北望海峡悲叹:“自国家飘零以来,枕戈泣血十有六年。今日屏迹遐荒,遽捐人世,忠孝两亏,死不瞑目。天乎!天乎!何使孤臣至于此极也?吾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后以两手抓其面而逝,享年三十有九。临终之时,郑成功仍不忘对隆武帝的那一声承诺。

在泉州有个传说颇有意思。据说少年郑成功就读南安文庙时,常爬到清源山的“君恩山重”巨石上练剑,那也是抗倭英雄俞大猷的练剑处。一天,郑成功练累了就躺在清源洞外的石坪上休息,睡意朦胧中,有位仙人点化他:“位至延平,寿至砖城。”清源山是道教圣山,清源洞又称裴仙洞,据说到清源洞运梦特别灵验,故常有到清源洞运梦,寻求裴仙点化。裴仙的那句话,郑成功一时参不透,只能默记心上。永历十二年(1658年)正月,郑成功因反清复明,屡立奇功被明永历帝晋封为“延平郡王”,后人亦称郑成功为郑延平,“位至延平”的谶语果然灵验。而“寿至砖城” 的谶语却令人费解。1647年,郑成功与叔父郑鸿逵率兵围因泉州城,屯兵在桃花山达一个多月,就是不攻打泉州城。闽南语“砖城”与“泉城”同音,有人猜测,郑成功是否因为“泉城”之忌而避开泉州不打呢?1662年初,也就是收复台湾后的第二年,郑成功积劳成疾。五月初八日,郑成功在将士搀扶下登上安平古堡的点将台,突然他又想起那句“寿至砖城” 的谶语,于是问左右:“此城本地人叫什么名称?”侍臣答说:“此城俗称‘砖仔城’,即‘砖城’。”郑成功听后悲叹道:“天数难逃,吾命休矣。”这只是传说而已,身经百战的郑成功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又何惧一战?

七、梦落覆船山

郑芝龙、郑成功父子耕梦大海,却又都中途梦落大海,这不能不说是郑氏海商集团的最大遗憾。郑成功英年早逝后,他的儿子郑经袭“延平郡王”,继续经营台湾,修补郑氏家族破损的海商帝国残梦。然而,此时的台湾郑氏集团已开始呈现式微之象。1673年三藩之乱爆发,郑经接受靖南王耿精忠请援,率兵万人、船百余艘西渡福建,初期相继收回了厦门、漳州、泉州、潮州,进而攻下广东惠州,还算威武尚在。后来,郑经与耿精忠因意见分歧,双方开始交恶,军队元气大伤。 1680年,泉州城东浔美人万正色,他曾是福建的水师提督,他遣人游说郑军水师副总督朱天贵(原为耿精忠部将)率舰300艘,将士2万余人降清,郑军的军事力量又一次大为削弱。郑经无可奈何之下,放弃厦门并班师回台,不久郁抑而殁。郑成功的孙子郑克塽嗣“延平郡王”位,时年不满十三周岁。郑经无论在厦门还是在台湾期间,仍然坚持“通洋裕国”的经济策略,与英国东印度公司仍有频繁的海上贸易。三年后,两度降清的郑成功部将施琅率清兵攻克澎湖岛,年少的郑克塽在重兵压境,万般无奈之下于1683年降清。郑氏家族三代人苦心经营的“海商帝国”随之土崩瓦解。

历史往往喜欢恶作剧,郑克塽归清后被举家迁往北京。在清王朝的重重屋檐下,归顺清廷的郑克爽及其族人只能隐忍而低调地过日子。朝廷虽象征性地给郑克爽封了一个虚衔,其实也不过是一个被搁置尘封的闲职而已。后来他也被软禁在朝阳门外的一条胡同里,而这里曾是当年清廷软禁郑芝龙的地方。在那条海风吹不到的寂寞深宅内,郑克塽在孤单地徘徊着,他怀念以前那些以海相伴的日子。没有海的滋养,那么一切将归于沉寂。我想,假如郑芝龙没有脱离大海,没有撒手他苦心经营一半的海商帝国伟业,或许中国的海上贸易史将重写,中国当真能成为海洋大国。假如郑芝龙与郑成功能合力举起 “反清复明”大旗,或许真能与清廷争个半壁江山,中国的历史又将如何走向?

清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此时郑克爽已归清十七年了,他念及祖父陵墓仍在台湾不便祭扫,于是奏请朝廷:“念台湾远隔溟海,祭扫维艰,请迁内地”。康熙皇帝还是比较开明的,再说郑氏也已无力再掀起什么波澜了,于是恩准郑克爽扶祖父灵柩归葬故里,以此显示皇恩浩荡。并下诏:“朱成功系明室遗臣,非朕之乱臣贼子,特敕遗官,往送成功及子经两柩归葬南安,署守塚,建祠祀之。”按理说,郑成功的陵墓与祠堂是奉旨而建的,规格也不算低了。然而,这一切都进行得那么简朴,不事张扬。

皇帝虽恩准“建祠祀之”,郑氏族人却没多少银两用来“建祠”,只能借原来石井郑氏破旧的宗祠姑且“祀之”。祠堂前临马江,后枕鳌山,“大江汇于前,杨山插于后”,风光奇秀却不事雕琢,族谱上写着:“只求上祖有一椽之栖”而已,透着一些无奈一些感慨。不知是郑成功对前朝的忠烈感动了皇帝,或是皇帝要趁此展示他的宽宏大量,康熙特地为石井延平郡王祠写了幅对联:“四镇多贰心,两岛屯师敢向东南争半壁;诸王无寸土,一隅抗志方知海外有孤忠”。康熙站在历史的高度,不褒不贬地评价了一个曾想反清复明的前朝遗臣,也确实体现了一代君王的非凡气度。这幅对联如今就镌刻在石井延平郡王祠大殿的石柱上,为简朴的祠堂添上了绚丽的一笔,也慰籍了历来行事低调的郑氏族人的心。

这是一个台风季节,一场突如其来的强台风过后,石井海湾被摧残得支离破碎,那条曾经樯桅如林的海湾变得异常空荡。这天,海涛呜咽,海鸟悲鸣,一艘海船静静地驶进石井湾停泊在石井出海口,一群披麻带孝的郑氏族人神情悲戚地在岸上等候。这天,郑克爽奉旨从台湾扶送祖父两具灵柩回乡归土。这时,距离1630年郑成功从日本归来才四十年时间,却已天壤之别。郑克爽一行人踏着一路的泥泞,扶着两具灵柩走在归乡的路上,当时他的心里想必也是泥泞一片。在相邻石井10公里水头镇的一处叫橄榄山的山坡下,郑克爽含泪把他祖父郑成功及父亲郑经的灵柩合葬在石井郑氏五世祖乐斋公的陵墓里,也同时埋葬了一个海上家族曾经的荣耀。康熙特旨:“成功及子经两柩归葬南安”,按理说应该是可以动动土木建陵入葬的,但郑氏后人行事已十分低调了,连兴建陵墓的环节也省略了。橄榄山因远观似一枚青橄榄而名,那也是一处生机勃勃的佳城吉地,郑成功父子能与先祖安息于此也算无撼了!然而,一位带队赐葬的清廷官员看了颇为不爽,他训斥:“此山远观更象一艘翻覆的大船,那就如郑家倾覆的大船,从此淹没于汪洋之中了,此山以后就叫覆船山吧!”覆船山!这是多么晦气的一个名字,这对行船人家尤其避讳!然而,随行的郑氏族人又没人敢责疑,那就把曾经的大海之梦也埋葬在此罢?于是,覆船山的称谓就一直延续至今。

梦,从石井的出海口开始,梦,最终又落在了覆船山。300多年前,石井郑氏族人近一个世纪的荣辱兴衰,四代人的蹈海耕梦,如今都已成钩沉,在潮起潮落间被淘洗得苍白失色,就如梦的碎片,稍不留意,就已淡忘。

我站在大坪山郑成功铜像下,眺望着东处的泉州湾出海口。此时,落霞满天,烟波渺茫,仰望郑成功高大雄伟的骑马英姿,那高举的右手,似乎要留住一片云,又似乎想撑起一片天。是的,他曾想留下一片云,可惜他由儒入仕的路被堵死了,他只能选择投笔从戎;他曾想撑起一片天,为明朝王室撑起半壁江山,可最终还是 “屏迹遐荒、 忠孝两亏”。于是,他把眼光投向大海,做着耕海的梦,然而这个大海的梦虽然美丽,却过于短暂,留给后人太多唏嘘之声……

-----本文曾在菲律宾《世界日报》上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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