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纹路)雷晓宇 镌刻在尘埃之中

深纹路 2019-01-11 06:41:08

镌刻在尘埃之中

            

雷晓宇

 

对剑的痴迷,源于一部让我无比倾心的电影:卧虎藏龙》。电影中宝剑的名为“青冥”,与之对应的剑法则是“玄牝剑法”,宗教意味的名称让他在命名之初就具备一种神秘古老的气息。剑柄上的雕花来自天堂的窗棂,剑刃上的反光类似经悠远时光反复打磨的银器之光,剑身柔韧轻灵,会在中指的一弹之下如风中的柳枝般晃动。剑挥在空中,与月光和清风合为一体;激起的一阵泠然声响,其空灵、诡异、金石质感,远非弦乐可比。看似柔弱的宝剑却能削铁如泥,并在玉娇龙和俞秀莲的那场打斗中大显身手,轻易斩断轮流上场的刀戟钩叉等诸般兵器,映印了老子“柔弱胜刚强”的伟大思想。电影于二〇〇〇年上映, 那时我刚上高中,正处于血气上涌却又迷茫的年龄段,在那个时候与一把虚拟的剑邂逅,对自己性情的塑造,冥冥之中有一种无形的力量。

在此之前,与剑的感情渊源还可以追溯到童年。那时还未上学,好玩的天性让我沉迷于给各种给我带来快乐的器物,比如弹弓、竹箭、链子枪、高跷,还有木剑----他们不同于现在孩子手中通过哭闹从家长钱包里索取的玩具,每一件都诞生于我们自己的手中,那时每一个小孩都是一个小小的手工艺者。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灵感,让我削成一柄让自己都感觉不可思议的木剑,他的杉木材质,流畅的剑身、合手的重量,简直无可挑剔,我惊喜于自己的技艺,走到哪里都会寸步不离身的带着这柄木剑,并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孤身行走于江湖之远的侠客,一到四顾无人的时候就会在空中按照电视剧中的招式一阵比划,口中念念有词——那时电视屏幕上面已经出现了仗剑走天涯的侠客形象,他们迅速成为那个年代孩子们心中唯一的偶象。我确信从那时我就开始把自己和那些成天只会趴在地上玩玻璃球下五子棋的小屁孩区分开来,具备了与众不同的孤独气质,整天抱着一把剑,想着星空、远方、秘笈等遥不可及的事物。可惜那柄木剑在与一个年长我几岁的大孩子比武时齐腰折断,更让我难堪的对手手上拿着的,只不过是一根苞谷杆。利器受损,让我像一只瘟鸡一样,立刻败下阵来。之后的几天,我一直闷闷不乐,满怀忧伤地提着一把菜刀,漫山遍野寻找一根合适的木材,想做成一柄相似的剑。可惜,遍寻山里,试做了很多把木剑,也不及被折断的那把好,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做成一根少林棍――所需的工艺比制剑简单很多,给我带来的乐趣也随之锐减,如同兵器所寓示的那样,生活从热闹纷繁的江湖突然遁入清净虚空的寺院,变得索然无味,没玩几天,少林棍就被我拿去当柴烧了――美好的事物总是难以长久拥有,童年时代许多心爱的玩具都会在某个阶段相继失踪,无处可寻,成长的足迹往往走在快乐和忧伤交织的途中。

后来,我还曾短暂地拥有过一把真正意义上的剑,它是父亲担任大队守山队长时,请村里铁匠自行铸造的诸多兵器中的一种。这批兵器中间有梭标、砍刀,铳和剑。除了代表当时村里最高铸造工艺的热兵器鸟铳之外,剑,就是那一批守山武器中最好的兵刃了,他所用的钢材最多,需要耗费的工时最长,也最美观。现在看来,其实那把剑,只是徒具剑形而已,既没有开刃,也没有剑鞘。剑柄由弧形木片,加以铁丝梱绑制成,剑身上还保留着铸造时用力不均的锻打痕迹。但远比之前不敌苞谷杆的木剑好上百倍,欣喜之中我已完全淡忘了木剑折损给我带来的伤害,经常趁父亲不用时悄悄拿来赏玩。后来由于十几年前种的杉树相继成材而被砍伐, 兵器赋闲在家,暂时归我和弟弟所有,我率先挑选剑,如获至宝。弟弟则在一片抱怨声中很不情愿地选择了矛,整天跟在我的身后亦步亦趋。有时我们会相约把剑和矛同时举起,两件兵器就在村庄的上空一高一低,一起一落地跳跃,相映成趣,像极了战争年代在村口放哨的童子军。只是那时我们的心性还远未恒定,兴趣和水上无端跳跃的水蜘蛛一样,随时都在快速转移,一件大人的兵器还不能带给我们长久的沉迷。我和弟弟经常把剑和矛遗忘在之前乐趣发生的某个地点转向另一片小小的桃花源----这引起父亲的强烈不满。终于,在一个暮色四合,天冥将雨的午后,父亲带着一身疲惫从山里耕种回来,看到丢弃在屋前的剑,震怒之下,提起剑一个高抛,把它扔向屋前的土塬。剑在暮色中高速旋转,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然后消失在土塬上那片杂草之中。之后,余怒未消的父亲对我和弟弟一阵训斥,转身回到屋中继续繁忙的农事-----被生计所困的父亲,像一头笼中的狮子,很容易陷入暴怒和悲伤之中。那时我和弟弟还小,不敢拂逆父亲的指令,等他怒气尽消时才顺着剑飞行的弧线去寻找他的下落,可是,任凭我们怎样焦急的翻遍土塬上的草丛,再也找不到剑的踪影了,它的去向,如同一桩悬案在我的少年时光里搁置了很多年。暮色中旋转的剑从此定格在那一段放慢的镜头里,低垂的天空也在剑的带动下,陷入翻转的旋涡之中。我记不清有多少次梦到那把剑就的躺在一片草丛之中,等我和弟弟去,一拨开草,就看到它,依然完好无损,没有一点锈蚀。前几年回老家探亲,我甚至动了去找那把剑的念头,可我知道,它即使还在那么草丛之中,都已形影无存,化为尘埃了,连同父亲的怒气,以及我和弟弟的失落。

二十几年前,农村的生活简单而又清贫,我从来不敢奢望有多余的钱让我拥有一把武侠剧里的刀剑,甚至认为它们只是光影方盒之中的虚拟之物。只是到上初中后,才借一年到头为数不多的进城机会,在地摊上购买过几把廉价的小刀,随时携带在身边,应和着自己心中萌动的少年意气和男儿血性。时光在不可逆转的流逝,随之而来的高中入学、举家搬迁进城、当兵、远走他乡,在没有尽头的学习和漂泊之中,逐渐遗忘了对刀剑的喜爱。我继而将兴趣转向一些让我能更好地安身立命的事物。比如写作、书法、旅行……直到生活有了一点起色。但《卧虎藏龙》里那把在空灵宛转的音乐背景下像灵蛇一样出没的青冥剑,仍然会扪开我的心扉,让我陷入突如其来的停顿与沉默。

年稍长,时光为我积蕴了一点可以从容应对生活的底气,不必再像以前那样小心谨慎回避自己的钟爱之物了。我天生就有轻微的恋物癖,热爱文学、音乐、冬天、酒,以及奇石、木雕、石刻……即使在孤独的远行路上,我都想一件不落地带着它们,像赑屃负碑,像游子背负着温暖的故乡。后来,又适时认识了几个喜欢收藏刀剑的朋友,他们把我领回到梦中江湖的路口。我通过各种渠道收集了几把刀剑与匕首,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兵器,我还记得手捧第一把剑长久凝视他时的心情,我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然后是激流归于平川般的宁静。也曾听到一个朋友在绘声绘色描述一把好刀时,那种克制而又难掩激动的言语和神情,方知形而下的器物也可能给人带去形而上的信仰。

在我所收藏的为数不多的刀中,最喜欢的是蝴蝶刀,几年前去大理旅游在一个集市上第一次得见其尊容,并激动地为之写下如下文字:到大理古城,在“兵马大元帅府”对面的集市上看到一把漂亮的刀,刀身上纹有精美的蝴蝶,飞在闪耀着苍山积雪的刀刃之上。我猜想在苍山之巅,顺风起势,把刀抛在风中,刀会飞起来。其实,以它的锋利,可以轻易地在一些柔韧脆弱的事物里飞翔。庄子谈及的庖丁解牛,就是一种飞翔。制作这把刀的工匠,一定是个心怀蝴蝶的人。在一个幽暗的作坊里,像铁一样沉默,通过昼夜不息的锻打,让体内的一只只蝴蝶,落在刀上。很爱慕它的精致与锋利。我生锈的骨缝也需要一只蝴蝶的舞姿。可是它被定义为不祥之器的身份,无法通过安检带上火车,只有放弃。后来才知道,我第一次所见的蝴蝶刀只不过是一件徒具其表的仿制品。当我拥有真正的蝴蝶刀时, 我似乎在体内豢养了庄子梦境中那只永不生锈的蝴蝶。

其二是户撒刀。户撒是云南阿昌县的一个镇,因制刀而闻名,刀也以镇为名,取名户撒。户撒刀最初是猎人和山民用于打猎或砍山用的器具。其刀形质朴,完全弃绝的刀器通常具存的杀戮与暴戾之气,更像是一块略带弧形的狭长铁片。刀身上饰以龙纹与太阳图案,太阳是阿昌族人崇拜的民族图腾,乃是用黄铜镌入刀身上事先留好的孔洞之中,算是户撒刀不同与众的文化印记了。刀柄与刀鞘的设计更加朴拙自然:刀柄是木质的,再用制作蓑衣的主要材料----棕线缠绕其上用以防滑,刀鞘也多用棕线或竹条缠绕在可容刀身的木片之上,刀隐现于木片和棕线之中,仿佛意在自证为田猎之物,无需藏入鞘中。不过,这些都不能掩盖刀刃的锋芒,它可以轻易斩断一根手指粗的铁钉而绝不会给刀刃带来任何损伤。喜欢户撒刀是因为其朴实无华的外形和坚无不摧的内质,它的刚强、内敛、合乎自然,极具飘荡在农耕文明上儒侠并举的古国之风。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刀剑,被我视为珍宝,全部都放置在书房中。几乎每一把刀,都有一本与之对应的书籍相伴,与蝴蝶刀相互应和的的是《南华经》,与户撒刀遥相呼应的是《道德经》,与丛林之王气脉相连的是《金刚经》,而产自江浙一带的龙泉宝剑,则更投合《心经》的华美隽永……把刀剑和书籍放在一起,意在用经卷拂平刀剑的杀伐之气、嗜血之性,使之变得柔韧、平和,只存“能断一切”的金刚质地。

我喜欢一个人长久地凝视刀剑,特别是月圆之夜,在月亮的照耀之下,那种不怒自威的孤傲之气,那种静穆高远的凝神之气,让我感觉到一种孤独而又自强不息的力量,变得沉默且坚定。恍惚之中,仿佛自己可以循剑上的雕刻纹路遁入其中,与之合为一体。而刀剑深埋地下矿床的漫长前世、 被开采出山的初生经历以及在炉火里刻骨铭心的磨炼,都成为我记忆的一部分,与人世间的悲欣相互交织,幻化在无边的月光下。

在古代,无论文人武士,都喜欢随身佩带一把剑,并赋予一种独特的意念。韩愈曾说,“佩剑使我无邪心”,所言的乃是附着于剑上的正义力量,天地将盈满于山水的浩然之气毫无保留的贯注于刀剑,佩之于身,当然能克制邪念,弘扬正气。李白自十六岁时就“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孤身行走于山水之间,剑和诗歌、酒、月亮等一道构成了这位谪仙人的天涯,也让他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耀眼的一颗星辰。宋代豪放派诗词大家辛弃疾醉里仍不忘挑灯看剑,只有在与剑相视时,才能让倾尽一生戎马却无法解覆国之忧的悲怆在酒中消融,继而化为水墨,凝于笔端,写成一首首既壮烈又悲苦的华美词章。效仿李白的仗剑走天涯,我也梦想自己能随身带上一把宝剑,游走天涯。只是长剑属管制刀具,我只能佩带一柄可藏之于身的匕首――它让我的手有了归依之地。一把刀在手中,已经完全脱去的利器的成份,更像是一种意念、一节身上长出的异质的骨头,与经络、血液和气息彼此呼应,让我在散漫的日常生活中随时保持一种严整的内部秩序。

而在“刀剑”实器之外,关于刀的各种传说和文化也让我深深迷恋。有好事者从中国历代兵器中选出十大名剑,它们分别是:轩辕夏禹剑、湛泸、赤霄、泰阿、七星龙渊、干将莫邪、鱼肠、纯钧、承影。每一柄剑都天赋异秉,都有离奇的身世和独特的形制,它们作为传说的主角,站在远古史册垒宕起伏的高处,把参与的每一个治乱与变革引向正义的轨道。其中的轩辕夏禹剑,相传为众神采首山之铜为黄帝所铸,后传与夏禹,剑身一面镌刻日月星辰,一面刻山川草本,剑柄一侧书农耕畜养之术,一侧四海统一之策,在上古时期太平盛世的治理中发挥和重要作用,故而为圣道之剑。七星龙渊剑为龙泉剑的前身,由欧治子和干将两大剑师联手铸造,为铸此剑,两人凿开茨山,引入山中溪水至炉旁成北斗七星状。剑成之后,俯视剑身,如同登高山而下望深渊,飘渺深邃仿佛有世巨龙盘卧,是名“龙渊”。而承影剑的奇特之处在于只见剑柄,不见剑身,剑影所到之处,削铁如泥,这把有影无形的长剑就是在《列子•汤问》之中被列子激赏的铸造于商朝、后被春秋时卫国人孔周所藏的名剑,是一把极为精致优雅的剑……

还有十大名刀:鸣鸿刀,苗刀之祖,上古三大邪器:龙牙、龙翼、犬神,大夏龙雀,青龙偃月,新亭侯,寒刀和庖丁菜刀,其中排名第一的鸣鸿刀脱胎于轩辕剑,轩辕剑铸造之时,原料尚有剩余,由于高温未散,还是流质的原料自发流向炉底,冷却后自成刀形。黄帝认为其刀意太强,足以反噬持刀者,恐此刀流落人间,欲以轩辕剑毁之,不料刀在手中化为一只云鹊,变成一股赤色消失在云际之中。苗刀之祖:一种以牛角或兽骨为柄的短刀,最初为上古三苗九藜部落联盟首领蚩尤的配刀,被后世命名为“苗刀之祖”,败于轩辕剑。 还有在锻造原料中使用了许多恶毒之物,并有诸多诅咒缠缚的上古三大邪器,为夏朝末期为君主桀所有,亦败于轩辕剑,被斩成碎片。至北宋,“隐隐有黑气,触之即发”的碎铁于商朝太庙遗址,被著名铁匠韩蕲发现,并铸成降龙、伏虎、斩犬三把铡刀,由大宋天子御批为包拯所用,映证物极必反的道理,亦是改邪归正的典范。几乎所有的刀都是杀伐利器,唯独庖丁用于解牛的菜刀宣扬的却是道家经典的养生之道,合乎天时,消极无为,一切顺其自然,则再普通的事物都能“游刃有余”……这些古老而奇幻的事物,作为神话谱系中的成员,如同在《山海经》中行踪诡异的灵兽,激发我与生俱来的兴趣,我按图索骐,像寻找宝藏一样在众多资料中搜索关于古代名剑与名刀的只言片语,并把它们一一记下,作为我从不轻易示人的秘藏深埋心中。这和月下独酌一样,是一种孤独而自足的状态,一种接近于圆满的弧。

有趣的是,在同一级别的刀与剑的比拼之中,无一不是以刀的失败而告终,鸣鸿、苗刀之祖、上古三大邪器,皆败于轩辕夏禹剑,大夏龙雀败给湛泸,新亭侯弑主,最后不知所终。刀是兵器之祖,剑是百兵之君,似乎难有高下之分。只是,一个是君主之器,一个是霸王之器,在一直都是以“仁”之王道为主流的中国,刀一直被剑所压制了,也不足为奇,即便剑由于在劈砍上的弱点自青铜时代之后逐渐退出战争舞台,成为身份的象征。刀剑之别,是因为在诞生之初就被赋予不同的气质:从外形上观,刀刃上扬,形成一道邪异的弧度,难以入鞘,霸气外露,尤其是刀身上的那条血刃,尽显杀戮之气。而剑双刃平直,于一端归于剑尖,藏巧于拙,藏锋于内,秉承中正清雅的君子之道。从重量上来看,刀行厚重、需要劲力才有持之----据《三国志》载,关公一把青龙偃月刀重达八十斤,平时要周仓专为提刀;剑走轻灵,讲究的是以无胜有,轻便灵巧,具行云流水之姿――东晋书圣王羲之就曾从顾二娘的剑法中悟出行书的绝窍,继而练天独步天下的行书。从兵器上的纹饰来看,剑刃和鞘上极尽“螺丝壳里做道场” 之能事,常饰以云纹龙纹等,柄上也附有黄金白玉等雕件或镶嵌之物,乾隆御制的龙泉宝剑将这一特征发挥到极致,而刀多半只讲究简明实用,在铸造之时就砍掉了那些微妙玄通的工艺。“剑是君子所佩,刀乃侠盗所使”,从使用者方面来看,武当、峨眉等正统宗派多习剑法,而行走江湖的镖局、侠客多使大刀。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刀不管有多么凶猛凌厉,终究会被祥和仁厚的君王降伏。但无不例外的是,他们不管有多么刚劲凌厉,只要一沾上无辜者的鲜血,就立刻变得邪恶。就像在聊斋志异中无数次出现的情节,一个绝色妙龄少女在某个诡异的时刻摇身一变现出的女鬼,所有的妙境都将露出丑陋阴森的原型。

与刀剑一道被赋予某位特殊秉性的是他们的铸造师和诞生之地。在浙江龙泉秦溪山,仍存越国铸剑大师欧治子为楚王制龙渊、泰阿、工布三把名剑的旧址,山中一湖占地数十亩,湖旁列井七口,呈北斗七星状排布,井旁有“剑池阁”、“欧冶庙”,古时制剑的镕炉犹在。虽然无法再亲眼目睹欧治子铸剑的场面,但耳畔穿林而过的秋风中,不时传来出金石相击的声响,如同时光的千年回声,引领游客回到那个让人心醉神迷的历史现场。我曾在一个纪录片中看过民间的制剑作坊,因为秘而不宣的祖传工艺,那片禁地从不轻易让人踏入半步,记者也只能远远地站在屋外从他的背后拍摄屋内的部分片断和场景。作坊幽暗深邃,寂静无声,光线从瓦片的缝隙中落下来,在空中形成一道道虚实相生的光柱,像长剑一样切开混沌之核。各种非制式的器具被整齐的放置在一旁,火炉燃烧正旺,一切井然有序,如同远古的原始巫术仪式,蒸腾的雾气精准无误地布置出宗教神话里某位神明现身的场景,只等祭师降临。当祭师般的制刀工匠出场时,镕炉的火焰及时在他背影的勾勒出一层神秘而柔和的光晕,仿佛在千年时光中沉淀下来的琥珀。紧接着作坊里传过来风箱抽动的声音,让人忽然领悟到老子在道德经第五章所写到的“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的深刻涵义,时快时慢的敲打声,如同王宫大殿上击打编钟的器乐……记录片只是灵光一闪的录制了部分片断,如云中游龙一般的神秘之物永远只向世人呈现他的只鳞片甲。几分钟的录制片断这只是漫漫长途中的一个小小驿站而已,在反复的锻打、淬火等工序之后,一柄刀的雏形开始成形,而要制成一把质量上乘的刀,还需要更多更复杂的工艺,有的要为耗费铸剑者的多年心血,甚至生命。当手艺达到一定层次时,就不再会滞著于物,而上升为高于日常经验的“通灵”的存在,古代铸剑大师,欧冶子、干将莫邪夫妻、烛庸子、曾从子等人,无一不是仁厚明理之士,和其他高明的手艺人一样,在祖训、巫术、秘方之外,制剑者会在他所锻造的刀剑中加入了他自己的身世。并赋予兵器内在的义德。每一位高明的铸剑者,从来不会把剑卖给一个身藏戾气的人,因为他卖出去的剑和他会有心灵感应,每一柄剑一旦将杀戮施于血肉之躯时,手艺人就会有不祥之感,继而引发身体的不适――仁者制剑原当如此。很多年来,我一直遵循着“不杀生”的戒律,并非是我笃信宗教,而是真的不忍用一把寒光四射的刀挥向生灵。谓之生灵,乃是说每一个生命有是有灵性的,一个人心生杀戮,就会折损身上的灵气。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在中国的上古时期,用于沟通神灵的圣典仪式----巫术礼仪-----中一系列极为繁复的动作和高难技巧,后来发展为各种方术,其中包括技艺、医药、巫乐、诗歌,当然也包括兵法,因为关乎部族生死存亡的战争缘故,其中的冷兵器铸造术又从各种技艺中脱颖而出,成为一门几乎统御其它方术的技艺。而在以近身博斗为主的逐鹿场,尽管十八般兵器各显神通,但运用得最多的,还是刀。最简洁的设计往往最能达到最直接的目的 。不过,再锋利的刀剑,也只能游走于事物之外。当剑对面的是流水时,注定只能是徒劳,所以随身佩剑的大诗人李白亦有“抽刀断水水更流”的感慨。在电影《藏龙卧虎》中,玉娇龙虽手持销金断玉的青冥宝剑,却败在李慕白的一根竹枝之下,所寓示的也是这个道理。最锋利的兵器,也难敌一部经书的辽阔与悲悯。让我在漂泊和梦境中藉以返回故乡古老的经典:《道德经》就有一章如此论述兵器的经文: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君子居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己而用之。把兵器视为“不得以而为之”不祥之器,而非“有之以为用、无之以为器”的自在之物。在天人合一、抱朴归真的哲学体系中,道游走于刀鞘之外,并一次又一次以至刚易折的经义向武力和强权发难。但意味深长的是,连年征战、杀戮遍野的春秋战国最终为武力雄强的秦军统一,结束了中国最为混乱的征战史。随后的焚书坑儒运动,又吊诡地将《老子》一书置入屈指可数的宽容名单,作为持不同政见者而存在。秦王虽然能横扫六合之军,却终究不敌宇宙中平衡万物秩序的仁义之气,暴秦没有按照嬴政所规划的万世长存的美好蓝图而沿续着,中国的第一个封建集权朝廷只经历短短十五年就灭亡了,儒和道在几千年的分合治乱中交替统驭着中国的政体和灵魂。老子在记述此章时,可能也未曾想到,自已所创立的“道”非但没有在武力横行的暴政之下销声匿迹,反而反客为主,以弱胜强,最终引领着他们回归到“天道”的体系之中。而为君子不处的刀剑,亦成为其后世门徒所持的兵器。

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刀剑的起始,要追溯到那个太初有道,混沌初开的上古时期:《管子》记载,昔日在葛天卢之山上发现了最早的铜矿,黄帝和蚩尤采而用之,以引为刀剑和铠甲,又“以天文古字铭之”,这可能是有据可查的刀剑的起源――它们在历史中的出场之时,就被拢上一层远古时代的神秘主义气息。而最早的铜刀,则脱胎于石器,其最初形态,与十八般兵器之一“钺”非常接近,短柄、翘首、刀脊无饰、刃部较长,如《淮南子 汜论》所述:古之兵,刀剑而已,槽矛无击,侑戟无刺。到春秋时代,钢铁横空出世,刀的制作工作得到发展,自成其形,并有战刀和佩刀之分。到两汉时期,逐渐发展成步兵的主战兵器之一,自天子至百官无不佩刀,对佩刀的形制和装饰也有极为严格的规定。两汉三国时期,诸国君臣莫不看重佩刀,有的几近嗜好,重金以求,当时名闻天下的制刀匠阮师,造刀“受法于宝青之虚……以水火之齐,五精之陶,用阴阳之候,取刚柔之和”,制成的阮家刀“截轻微无丝发之际,斫坚刚无变动之异”。 时至隋唐,采用更为先进的“灌钢法”,炼出更加坚韧锋利、更为实用的唐刀,其类别又分为仪刀、鄣刀和横刀三种,分别用于皇家禁卫、官吏佩带和战场装备。两宋时期,为了对付自北方草原南下的游牧民族,积贫积北的朝廷,改用更易于铸造和实战的长矛、斧钺和神弩为主战兵器,唐刀逐渐退场,终至失传。明清时期,吸收了倭刀长处的腰刀开始大行其道,在形制上也更为繁复,只是,无论是用武之地工艺品质,还是卫国战功都不能与唐刀相提并论。

刀始于上古、成于春秋,盛于隋唐,衰于两宋,至民国年间,基本退出了历史舞台。如果说中国的文学史,可以滤出一杯美酒,中国的战争史,则是由刀刻成的一部历史。大唐盛世,气象蒸腾,风云翻涌。支撑着这个帝国让四夷归降的唐刀,也随着大唐伟业登上了诸兵器之巅,时年,唐刀与阿拉伯大马士革刀称雄于世,各据一方,统治着当世最为辽阔的两块版土。未曾料到的是,大唐以降,居功至伟的唐刀盛极而衰,最后在中原失传,反而让东夷岛国偷师而去,经过多年改进,锻造成沾血最多、恶业最深,同时也是最为凌厉的武士刀----他非但用于杀戮,甚至用于自伐,狭隘的民族文化让日本武士阶层只偷师到唐代制刀的工艺,而读不到刀剑中所蕴藏的君子之道,真是辱没师门。 “百炼钢”技术失传,中国人的审美也随之发生变化,从上层士族到平民百姓,都更爱书画瓷器等与闲情逸致相合的器物。中国的刀剑铸造业就在这种轻歌曼舞之中走向颓势,这一风气发展到清代已臻极境。康乾盛世,中国富甲天下,却只能用茶叶、瓷器和丝绸等物支撑起这个帝国的宫殿。曾经骁勇善战的八旗军逐渐沦为热衷于溜鸟赌马的纨绔子弟。乾隆皇帝的御用宝剑龙泉,上面竟然镶满了珠宝,兵刃的浩气已经荡然无存,龙泉宝剑更像是一件珠光宝器的工艺品,一个帝国的没落与受辱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天下分合,王朝兴替本是自然之理。帝国成空,那些藏之名山、成于技艺,曾经构筑王宫骨架的刀剑也在时间的检阅中,等待着被风吹散,锈迹像落英一样飘进大地的那一刻。 我曾在一座博物馆中,与其中的一柄古剑长久对视,这柄战国时期的青铜剑距今已有二千多年的历史,在中国气势恢宏诸雄争霸的战争年代,不知吞噬过多少鲜血,但此时,他已经没有一丝杀戮之气,斑驳的锈迹布满了剑身剑柄与剑鞘,剑的锋刃早已不见那种摄人魂魄的寒光,而化有为无和无中生有之间平衡力量,像两股悲风,飘荡于古剑之上,构成天地间永恒的正义秩序。青铜剑躺在博物馆一隅的玻璃展柜里,像一个年近垂暮,行将就土的英雄,独卧于故乡的院落里,品味战场和荣光俱远,杀伐与悲悯无存的无上妙境。尽管讲解员一再强调它的神奇与不朽,但我很清楚,它终将作为尘埃的亲戚,臣服于悠久时光的无为之治,以另一种形式镌刻在大地上。大地是一切事物的归宿,光阴的力量足以让任何坚实之物化为无形。

大象无形,大道无极,这无形之剑,正是我欲穷尽一生探寻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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