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摄影师的“归去来兮辞”

小心和小欣 2018-12-05 17:40:11

我一点也不脸红地告诉大家:这是一篇自来水的书评!



《大国志》:严明的“归去来兮辞”



1.归去

第一次听说严明,是在重庆的洋人街。那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游乐场,各种颠倒乾坤的建筑物和脑洞大开的设施,让我的眼睛应接不暇。那时我做摄影记者的姐夫跟我说:他有一个特牛叉的哥们,在洋人街拍了一张特牛叉的照片,风华绝代!


那时候我只是一个摄影的初学者,对于“风华绝代”的照片还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我心想,在这喧嚣乖张的玩乐场所,又能拍到什么一枝独秀的照片呢?


后来我在网上看到了那张《下班的米妮》——没有边际的灰暗天空占了一大半的画面,高大的米妮背影立在画面中央,像是从半空中掉下来的一个巨大的叹号!将这个无尽的空间瞬间填满。这个叹号落在深色结实的大地上,像是“啪”的一声闷响,落在我心上。而她轻轻向前迈出的那一步,像是踏破了一个界限——前一个时空结束,另一个时空开始。



“下班的米妮”,接下来就是“回家”,她背对一个结束的时空——工作,面对着另一个即将开始的时空——家;结束了作为一个“社会人”的白天,迎来作为一个“自然人”的夜晚。画面里透出交织在一起不可分割的“沉重”与“解脱”,在“米妮”身上牢牢胶着:她无法彻底摆脱“沉重”,却又即将得到暂时的“解脱”。


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有这样的一个时刻。我们每个人,都是“米妮”。照片里的“米妮”没有面目,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什么特征,也正因为此,它更容易被每一个观者“代入”,让我们感觉到:是的,这就是生活,“我们”的生活。


我们都站在“米妮”的背后,看到她奇怪的装扮,厚厚的面具,却看不到自己或许也是这一身同样奇怪的装扮,厚厚的面具。我们有一种欲望,可以就这样跟着“米妮”,真正的告别嘈乱芜杂的尘世“游乐场”,迈出身后迷雾般的生活,穿越身前另一片迷雾般的生活——向着家的方向,归去!


在我的臆想之中,这种“归去”的冲动,一定也是严明出走的动机。


2.生风

无论我所臆想的动机是不是准确,严明确确实实地出走了,离开了与常人“血脉相连”的“单位”,作别了常人孜孜以求的“体制”。


严明说:摄影是我们接近自由的方式,有我们找到的出口。为了更加接近自由,他选择了出走。为了“自由”也好,为了“归去”也罢,生命中有太多东西,比如一个念头,看似轻如鸿毛,却让人难以承受。在这个念头面前,人必须要有所选择,因为你有一种信念,不愿把自己的生活交给机遇和偶然。


出走之后的严明是什么状态呢?我并不能亲眼得见、亲耳得听。但我一直在关注着他的作品。


2010年,我在韩寒出品的杂志《独唱团》里看到了严明的专题“我的码头”,里面有一幅照片《夔门的猴子》:一只嶙峋瘦猴,屈膝坐在高高的江岸石墙上,一只胳膊放松置于身前,一只胳膊绷紧撑在身后,亦静亦动,侧面眺望,远处夔门耸立,长江如巨龙拍门中开,奔涌向前,不知所归。



那段时间,这只猴子,时而会化身为我心目中的严明,遗世独立,孑然一身,却又自由自在,不拘定所;思前想后,踌躇满志,却又“肋下生风,心旷神怡”。是的,“肋下生风,心旷神怡”是严明在《大国志》中描写自己出走后状态时的用词。


抛弃原有的一切时的重重顾虑和束缚,变成了如今的自在轻松。以前有多沉重,现在就有多畅快。


后来,严明的“好时候”来到了。当他在报社工作的时候,总是抑制不住“走出去”的念头,如今他终于跳出了单位和体制的窠臼,得到了他原本想要的“自由”,以梦为马,轻装简行,找到了只属于自己的“大国”。


3.将芜

《大国志》,我一边读着这本书,一边在想,这究竟是一本“大国志”,还是一本“失国志”?严明记录下的,是一个存在着的大国,还是一个正在“失去”的大国?


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开篇就呼号着: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严明找到的,难道不正是一个“田园将芜”的大国么?“浪漫主义永远是个出走的浪子。腹热肠荒地回去找秋水长天,到头来发现,走失的,竟是主人。”(p34


“荒芜”,严明的照片总是让我感到荒芜、孤寂和无奈,这就是他找到的“国”——肩头披雪的“无头将军”,脖子上空无一物,只是一团精神空白;


白皙飘逸的“云墙”,辗转腾挪地挣扎,最终也只能在废土堆中埋没消散;



夜幕中“塬上的猫”,曾经竭力嘶吼也不能让累累白骨重生血肉,让碎裂的躯体再得灵魂;


苍茫天空下“有云的石头”,沉重身躯上幻化出轻灵不羁,呼之欲飞却难奈只是幻影……


当我们看到这些画面,怎么能无动于衷?可是,当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画面而无能为力,又怎么能不暗暗心痛?


严明的这些作品并没有明确的所指,但“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正是因为它们无所指,于是它们指向一切,所有那些正在消逝、却难以挽回的东西。指向悠然乡间不再袅袅而升的炊烟,指向消失在辽阔草原上的良驹骏马,指向淹没在“运动服、休闲装”之中的查尔瓦,指向那可以闲倚窗前细赏风景的慢速火车。指向荒无人烟的村落,指向浸在江中的三峡;指向小镇上青涩的少年,指向父亲那渐逝的年华。


这些,所有的这些,都在“田园将芜”。


在“我们已经快没有了那精神的后路”,在我们即将“跑丢了魂”的时候,你是否能听到有人在用手中的相机和笔呼喊:胡不归啊?


4.来兮

心存善念的人总是容易怀旧。


我最喜欢的三个文艺男青年,都是这样的人。怀旧的贾樟柯,怀旧的李志,怀旧的严明。严明很多次在书中提到贾樟柯,而严明的摄影作品里,我总是能影影绰绰看到与贾樟柯相似的氛围。而李志,是那个唱民谣的李志。大家都知道,严明也做过摇滚乐手,有很长一段时间,在我的脑海中,李志的形象和严明的形象似乎都要重叠了。


这三个小城青年,从各自不同的领域“出走”,然后以不同的姿态“归来”,怀抱着的是相似的“浪漫”和“善意”,这是他们精神的落脚之处。


如果说在《我爱这哭不出的浪漫》中,严明写出了自己的“浪漫”的话;那么在《大国志》里,严明更多地表达出了自己对于生活的“善意”。


他写了自己父亲“五只山芋”的故事,告诉自己“艺术本来就在最疼的地方,我们只能心甘情愿感受它、始终相信它、一直陪它”;他写了母亲怀孕时沿着铁道走回老家的故事,告诉自己“贫穷和困难不应该是用来恨的,苦难无非是曾经的平常”,自己只愿“能涉险度过此生”。


这些,是严明所发现的自己“清晰的来路”。而如今,他正沿着这条充满“善意”的来路倒溯生活。他用手中的相机和笔,为自己描画了一首《归去来兮辞》。


他的照片里是这样的: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他的照片里也是这样的: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



如果有人问我,你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灰暗、孤寂、清冷”的照片?我会说,因为这灰暗里藏着明亮,这孤寂里怀抱热忱,这清冷中有着深情。


只有你看懂了他这一段曲折的“归去来兮辞”,也才能明白《大国志》里为什么会写:


“是出行,也是回去。是过客,更是归人。”(p58


By 和小欣

20151208



—————我能说的并不多—————


有种感受叫有人与你隔山相应。




和小欣2012年6月摄于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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