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门·夺淮 东宋

黑江湖 2018-07-01 13:52:34

东宋世界(Sunasty)第5期征文第9篇征文

千门·夺淮

◎墨冷千洲  著



东宋的第70故事,是这样诞生的……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赤酒引》等长篇作品。


继“凤羽”、“沙海”、“定音笛”、“女武者”之后,“千门”是黑江湖举办的第五期东宋征文。本次推出的《千门·夺淮》,开篇即令人耳目一新,以“废黄河”展现新风景,随后通过一系列美食,串联起一些人,一些事,一些情感,其中有丰富的打斗和变化,也有流畅的文字。再度印证了东宋作者千人千面的不同的创作风格。


自“沙海”征文开办以来,黑江湖增设了一种新玩法:锦囊。即征文参赛者在提交征文并经确认完稿(如需修改在修改达成时视为完稿)后,即可获得锦囊,进入下一期征文当中,待当期征文完成时继续获得下一个锦囊。每期征文视为一次跑圈,待年度征文结束后,最先提交完成征文的(每期征文均参加),即为跑圈总冠军,获得奖励。特别提醒,征文除小说外,对世界设定和征文评论也适合。均有获取锦囊和跑圈资格。有不明之处,请扫描文后二维码,于群中垂询。


目前,墨冷千洲凭《千门·夺淮》获得第65枚锦囊。


自古涟漪佳绝地




蝶恋花·过涟水军赠赵晦之

苏轼


自古涟漪佳绝地。绕郭荷花,欲把吴兴比。倦客尘埃何处洗。真君堂下寒泉水。


左海门前酤酒市。夜半潮来,月下孤舟起。倾盖相逢拚一醉。双凫飞去人千里。

 


一  软兜长鱼

 

昔日,黄河过了河南兰考,突然改道向南折去,长驱直入灌进江淮一带。滔滔浑水肆虐江淮流域,彻底破坏当地原有水系,七百年间水祸频发,民众不堪其扰。


黄河再次改道,重新由齐鲁入海后,在江淮流域留下一条黄河故道,当然也是有水的,当地人称它为“废黄河”。

 

废黄河蜿蜒曲折,流经商丘、徐州、宿迁、淮阴北,再折向东北,到了涟水南边,堪堪擦着涟漪湖,随即又转头南去。

 

在废黄河与涟漪湖中间有条三丈宽的长堤,靠河的南坡满是芦苇,靠湖的北坡遍长青草,再向北看去,涟漪湖千亩荷叶就在眼前亭亭玉立了。

 

涟漪湖乃是涟水的象征,北宋大词人苏轼曾写道:“自古涟漪佳绝地。绕郭荷花,欲把吴兴比……”

 

下了长堤沿湖漫步,湖边酒肆林立,无论昼夜皆人声鼎沸,有美人当垆,有剑客酗酒,有乞丐斗殴,有富商比阔,有才子上青楼,有佳人堕风尘,有一丈长的鳝鱼在水晶鱼缸里游弋,有密密麻麻的涟漪湖白虾高举双螯朝拜食客……

 

初来乍到者或许震惊此地太过繁华,实则淮阴地处运河中枢,自古便是“南船北马”之重镇,境内无论何处总不乏熙熙攘攘南来北往的商贾。有人当然会有繁荣,千载而下,淮阴不仅经济空前强盛,文化、美食、武学等等,皆有融合南北、调和万象之势,倒映在涟水县,就是这涟漪湖畔十里酒肆歌楼赌坊,世人唤作“五岛街”。

 

正是小暑时节,晌午时分,一个身着白衣、眼蒙黑布的男子从五岛街南边走了过来,他步履从容神态悠然,毫无双目失明的颤颤巍巍如履薄冰,走在热闹的人群中竟如闲庭信步。

 

路过第一家食客如缕的酒楼,他大步流星进去,随手抓着一名刚招呼完客人的店小二,劈头问:“有软兜长鱼么?”

 

长鱼即黄鳝,江淮湖灌之水,自古多鳝,乡人称之“长鱼”。

 

店小二环顾店内,小暑黄鳝赛人参,来吃饭的每桌客人面前必有“软兜长鱼”这道驰名东宋的正宗淮扬菜,他却笑笑,道:“抱歉客官,软兜长鱼刚刚卖完。”

 

白衣男子冷哼一声,再无半句废话,扭头即走。出了门又换作慢悠悠的步子,脑袋东摇西晃,总算又大步进了下一家酒楼,仍旧劈头问道:“有软兜长鱼么?”

 

店小二环顾店内每张桌子上都有的软兜长鱼,堆笑道:“抱歉客官,软兜长鱼刚刚卖完。”

 

“抱歉客官。”

 

“抱歉客官。”

 

“抱歉客官。”

 

一连五家酒楼,软兜长鱼都是“刚刚卖完”。

 

白衣男子脸上全无愠色,继续往前晃荡,耳朵里滔滔不绝地灌进成百上千句各色对话,在纷纷杂杂的对话中他忽然听见这么一句——

 

“小暑时至,黄鳝驮尸。”

 

他感到有趣,这句话在涟水是极其古老的土语,若非土生土长定是不明白的,幸好他明白。果然听得另一人接道——

 

“菡萏濯涟,乌鱼吞天。”

 

他走不动了,慢吞吞踱进酒楼,随手抓一名店小二,随口问:“有软兜长鱼么?”

 

“客官明知故问了,这时节五岛街上哪家酒楼没软兜长鱼!快快二楼请!”店小二热情洋溢。

 

软兜长鱼和白灼虾仁作为淮阴招牌菜,在该有的季节任何一家酒楼都不会缺货。这是淮阴境内人人皆知的常识。

 

白衣男子点点头,迈步要上楼,店小二又问:“敢问客官尊姓大名,小的好上菜。”

 

“冯卫家。”

 

这实在不是个非常令人瞩目的名字。

 

“冯公子请二楼上座!”

 

二楼四面全是古老的“血桑木”栏杆,年头越久木纹处就越渗出血丝,现在看着殷红刺目。长椅两端还剩些残余的红漆,中间已被磨得乌光锃亮。桌子亦如是。

 

但冯卫家全看不见,他只找个靠栏杆的位置坐定,湖风送爽,夹着阵阵荷花香混合在一片软兜长鱼的香气中,光闻闻就让人垂涎三尺。

 

旁边桌子上的客人边吃边玩色子,在涟水县叫“掷猴子”,玩法也是非常简单的“掷大掷小”。

   

“掷大!”

 

 “掷小!”

 

“好,掷大!”庄家笑道。竹筒摇晃一阵,“呯”地砸在桌上,冯卫家微微一笑,果然听见众人起哄道:“耍赖!”

   

三个六的“豹子”,闲家自是没得掷了。

 

庄家哈哈道:“手气好,承让!”

 

“客官,您的软兜长鱼!”不得不说,这家酒楼上菜飞快,冯卫家微微一惊,随即笑道:“好!”

 

 “好,这次掷小!”旁边的庄家又到。

 

冯卫家又一笑,果然听见众人又哄叫:“又耍赖!”

 

这次是一点。

 

“手气一到,大小随要。”庄家自信满满,“掷什么?”

 

“大!”

 

 “小!”

 

“好!”庄家手起筒落,冯卫家耳朵一颤,筒内色子与桌面碰撞的声音正要传到他耳中,在这间不容发的瞬间,一声啾啾的鸟鸣硬生生闯了进来,霎时冲散了本就微不足道的色子声。

 

冯卫家微微笑不出来了。

 

“哈哈,还是小!我是庄定了!”庄家毫不在意众人的眼光,“这次掷大!”

 

冯卫家搛起一根软兜长鱼肉,纤细的鱼肉两端下垂恰好搭在一点,原本一根长鱼肉就变成一个油亮亮的黑色鱼圈。他打算听完这一局再吃,谁知又是那间不容发的瞬间,细微的鸟鸣声恰到好处地又传进他耳中。

 

“啪!”放下鱼肉,冯卫家左手捂着眼上的黑布,手肘撑着身后的栏杆,默默坐在原处。

   

很快就有“轰、轰、轰”的上楼声传来,不用竖起耳朵也能听见。

 

是个很胖很胖的红袈裟和尚。

 

胖和尚全身横肉,即使不动声色也像满脸堆笑。店小二一溜烟跟到他身边,眉开眼笑道:“大师吃点什么?小暑黄鳝赛人参,要不要来点?”

 

和尚斜了一眼小二:“阿弥陀佛他妈的,我是和尚,吃不吃长鱼你心里没点数?”

 

店小二懵了一下,这个季节客人来此必点长鱼,他说得行云流水,一不留神说漏了。他冒冷汗道:“小的该死,店里有开洋蒲菜,师父可要尝尝?”

 

胖和尚合掌低眉,柔声道:“阿弥陀佛他妈的,贫僧当然是吃软兜长鱼。”

 

店小二:“……”

 

胖和尚又道:“不劳施主上菜,贫僧与这位施主共食便可。”说着已挪到冯卫家对面,一屁股差点把长凳坐散架。

 


二  十三香小龙虾

 

“一别经年,大哥竟不请我吃点软兜长鱼?”胖和尚对着木木的冯卫家半晌,终于先行开口。

 

“我是普通施主罢了,哪是你的大哥。”冯卫家嘀咕道。

 

“一日是大哥,终身是大哥。”胖和尚道,“我沙无色的大哥!”

 

冯卫家笑道:“‘戒火神棍’沙无色鼎鼎大名,我不过一介瞎子,岂敢高攀。”

 

“谁敢说‘光明劫指’冯卫家是籍籍无名,贫僧第一个宰了他,阿弥陀佛他妈的。”沙无色边说边动筷,不客气地搛一根软兜长鱼肉送进嘴里,一阵飘飘欲仙的惊叹随即发出来,听得冯卫家连连反胃。

 

心满意足,沙无色抹抹嘴唇,直勾勾盯着冯卫家:“大哥流连此地已有一年,总算想通了罢。《淮河水系图》还是交出来罢。”

 

“水系图?什么水系图?”冯卫家仰头道。

 

“‘游吟剑圣’游长安一生好入名山游,更爱湖东行不足,最喜黄河不复回,他画的黄河水系图堪称千古之最,据说能精确到一丈长的弯道。甚至有人说,游长安已经窥破远古河图之秘,从中悟得东宋帝室成败之由、存亡之机,特意把它画进黄河水系图中。”沙无色娓娓道来,哪怕这些话是曾经冯卫家对他说的。

 

“而黄河水系最复杂、最不稳定、最神秘的便是黄河下游曾经多次改道的河段,由于黄河夺淮,这一河段又被游长安单独拿出并入淮河水系,画成史上最完备、最丰富、最神秘的《淮河水系图》!”沙无色继续道。

 

“故事真好听,继续编。”冯卫家仍旧捂着眼。

 

“大哥带游长安去了趟淮阴,请最好的厨子给他做了一道软兜长鱼,他吃得欲仙欲死,干脆把《淮河水系图》送给了大哥。”沙无色沉声道,“从那以后,千门中谣言四起,说大哥有意脱离千门自立,与淮阴‘楚秀园’联手,上取河洛,下夺淮泗,乃至北上帝京,南下吴越。”

 

“所以你们就追杀我,你,就是你,特意戳瞎了我的双眼?”冯卫家冷笑道,“我真有如此能耐?”

 

“你能不能并非关键,别人信不信才是关键。”沙无色指指天空,“龙隐于天,行云布雨,百姓只可祭拜,不可窥视。”

 

冯卫家看不见他的动作,哼道:“帝室授意,千门动手,楚秀园家大业大,难免让人眼红。眼红到提出不可理喻的疯狂计划。”

 

两人同时沉默,良久沙无色才道:“阿弥陀佛他妈的,听说除了软兜长鱼,此地十三香小龙虾亦是名扬海内。小二,有十三香小龙虾么?”

 

“有的!有的!”店小二一个激灵,“大师要多少?”

 

“一百斤!”

 

两个店小二抬着一缸十三香小龙虾诚惶诚恐地放在桌旁。

 

冯卫家伸手抓起一只小龙虾:“你倒有眼光,他们家的小龙虾确是一绝。不像软兜长鱼,只得其形。”

 

“得其形也够了。”沙无色边说边举筷从中间夹起一根软兜长鱼,鱼肉两端自然下垂,分毫不差地搭在一点,一条鱼肉就成了一个十分圆满的圈,令人流口水的圈。

 

“明知是个圈,人们还是前赴后继往里面跳。”沙无色道,“阿弥陀佛他妈的。”

 

“一个圈套不住一切,龙凤岂是区区长鱼所能束缚。”冯卫家哼道。

 

沙无色道:“小龙虾也是龙,要不要试试?”

 

“小龙虾也是虾,何足挂齿?”

 

“龙游浅水遭虾戏,虾何必不如龙?”

 

冯卫家道:“你肥肉多,我说不过你。”

 

沙无色轻笑道:“先破了我的圈,我才给你吃小龙虾的机会。否则黄泉路上你就要做个饿死鬼。”

 

“淮河水系图你还没找到,我怕啥?”冯卫家不屑。

 

“不妨事,放眼涟漪湖边,值得托付此图的只有李家。我还知道去年你大难不死后纠缠李家某位小姐很多时日,传为笑柄。”沙无色淡淡道。

 

“我跟李家只有仇,毁我清誉!”冯卫家咬牙切齿。

 

店小二都笑了。

 

“所以我们昨晚替你报了仇,千门‘第四千团’八将出了七将,领军三千,‘七曜夺魂阵’中埋葬的李家人口不下四百。”沙无色说得云淡风轻,一旁的店小二却瞬间吓得满脸煞白。

   

 “青莲剑指”涟漪李氏,昨夜竟然灰飞烟灭了么?!

 

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到这里,黄昏时想必整个淮阴都会听闻。

 

冯卫家运足全身功力深吸口气,压住上涌的满腔血气,颤抖着松开五指,那只被捏成泥的小龙虾落在地上,尸骨迸溅,香气四溢。

 

“现在想不想吃小龙虾?”沙无色笑眯眯道,“不知小龙虾能否破了长鱼圈?”

 

冯卫家沉声道:“一试便知。”

 

“好,请。”沙无色说着,手里筷子狂飙突进,软兜长鱼形成的油亮的黑圈宛若熊熊燃烧的一串黑色佛珠,直朝冯卫家的面门印去。

 

冯卫家耳朵微动,右手闪电般抓起一只十三香小龙虾,两只螯足向前,火红如吞吐烈焰的钢戟,气势如虹地插向软兜长鱼!

 

“噗——”汤汁飞溅,鱼香虾香十三香,香香入鼻。

 

长鱼软圈断为数截,小龙虾双钳尽碎!

 

冯卫家冷声道:“功力大进,可喜可贺。”小龙虾比长鱼坚硬太多,两相撞击竟是玉石俱碎,沙无色真气之刚猛实乃罕见。

 

“你可以吃小龙虾了。”沙无色笑道,“不先请我吃几只?”

 

“请。”冯卫家道,右手留下一道残影,又一只小龙虾抓在手里,轰轰烈烈地插向胖和尚胸口!

 

“好小龙虾!”沙无色不怒反喜,筷子一动亦是残影顿生,搛起的软兜长鱼两端一搭,瞬间又是一个圈,在胸前半尺处套中了小龙虾!

 

“噗!”

 

红色袈裟登时沾了纷飞的鱼肉虾肉鱼皮虾壳,犹如横飞的断臂残肢。

 

“再请!”冯卫家喝道。

 

“多谢!阿弥陀佛他妈的!”沙无色说的字多,明显比冯卫家游刃有余。

 

一只只十三香小龙虾插出去,一条条软兜长鱼套上来,店小二满脸涨红双腿打颤,眼里却在放光,如此高手对决难得一见,今天不吓得屁滚尿流,以后起码能吹一年,不,五年!

 

没有一只小龙虾近得了沙无色的身,冯卫家真气渐渐不支,现在的他绝非沙无色的对手。

 

哪怕全盛时期的“光明劫指”对上“戒火神棍”,一寸长一寸强,冯卫家依然不是占便宜的那个。

 

整整三十六只小龙虾碎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也整整三十六条软兜长鱼断在其间,红白黑黄,仿若火灾遗迹。

 

“累了这么久,你一只小龙虾没吃着,可惜!我看暂时鸣金收兵,咱们好好吃一顿再说。”沙无色压抑着气喘吁吁,“阿弥陀佛他……他妈的。”

 

冯卫家并不傻,也不逞强,点头道:“好。”

 

店小二眼看沙无色语罢,悄悄夹起一条软兜长鱼,悄无声息缓缓前进,他恐怖的火焰真气灌注到黑色鱼圈,将长鱼肉烫得通红,但筷子却丝毫不见冒烟,对真气的控制已臻一流境界。

 

小二吓得捂住嘴巴不敢出声。

 

两尺!软兜长鱼如若印在冯卫家脑门,必定留下一个永不磨灭的烙印,甚至洞穿他的皮肉、头骨,店小二根本分辨不出沙无色到底在其中灌注了多么恐怖的火焰真气!

 

一尺!

 

店小二瑟瑟发抖,裤子不知不觉地湿了,可冯卫家双目既瞎,哪能看得见沙无色无声无息的偷袭?

 

半尺!

 

冯卫家伸手抓起一只十三香小龙虾抬到嘴边,过程中恰好斜穿过滚烫的软兜长鱼圈。他张口一咬,只咬到小龙虾的下半截。

 

上半截已经被长鱼圈瞬间融化切断!

 

“唔,还挺烫!”冯卫家不住吹气,哈哈道。

 

沙无色真气已泄,悄然收筷,微笑道:“长鱼却凉了,还是不让你吃得扫兴为好。”

 

冯卫家道:“让你们如此费心,我却没吃着软兜长鱼,深以为憾。我说呢,今天前五家酒楼的软兜长鱼突然就全卖光了。”

 

沙无色道:“见笑。”

 

于是他们跟没事人似地一起吃十三香小龙虾。

 

说起这十三香小龙虾啊,配方产自淮阴盱眙,与之毗邻的涟水自然做得也精妙非常。冯卫家和沙无色吃得天昏地暗,很快虾壳就在桌子上堆得三尺高。

 

沙无色胜券在握,冯卫家想要绝处逢生,难道是要吃饱肚子再拼命?店小二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两方看,生怕漏掉任何以后能拿来吹牛的细节。

 

冯卫家身后就是酒楼的栏杆,他埋头狂吃,腰越吃越弯,店小二甚至看见他的双腿紧绷得不住颤抖。

 

沙无色大发饕餮之气,至少吃了三十斤的小龙虾,终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一个吃货在打饱嗝的时候,一定是他最幸福的时候,也一定是他精神最松懈的时候。

 

就在这一个饱嗝的雷霆一瞬,冯卫家弓着的身体带起一阵惨烈的狂风声,白色衣衫顷刻撕裂,整个人如同射日之箭,爆炸般地从原地弹起,一跃凌空,酒楼外面乾坤朗朗,下方涟漪湖中荷叶田田!

 


三  活鱼锅贴

 

“阿弥陀佛他妈的,想走?!”沙无色只见墙一般的小龙虾壳后面一道白影电射而出,一流高手在酒饱饭足后的反应依然可怕,一串口头禅冒出后,他又暴喝道:“拦住了!”

 

自然是要拦住冯卫家,昔日威震四方的“光明劫指”!

 

沙无色的话音未落,一张大网已从旁边的“妙通塔”顶端洒了下来!

 

冯卫家在半空中厉声道:“鱼渊网,当我会忘了么!”他伸出右手食指中指,两指如刀,在胸前平平一挥,撒网的那人眼前光芒辉耀,直若张目对日,明白冯卫家这一记指刀锋芒毕露,誓在突围,结果只能是鱼死网破。

 

破就破,网可破,鱼必须死!

 

光明劫指,一劫一生死,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它的奥义。凭着这种信念,冯卫家不知闯过多少龙潭虎穴,不知杀过多少江湖猛士,不知吃过多少大亏!

 

直到双目已瞎,光明不再。

 

他只记得失去光明的那些天,眼里的火焰流毒频频发作,双目整天流血不止。他四处乱窜,倒在涟漪湖畔时,听得有个姑娘由远及近,唱他儿时经常背诵的诗词。

 

“自古涟漪佳绝地。绕郭荷花,欲把吴兴比……”

 

原来已到了废黄河边,涟漪湖畔,到了家乡。有一个家乡的女子喂他吃了很多涟漪湖的莲子,将垂死的他救回来。

 

涟漪湖,涟漪湖,只有没入涟漪湖才能有活路!

 

电光石火间,冯卫家心头生起无名的斗志,他要活着,一定要活着,去李家,他要亲眼看见李青青的尸体才能罢休!

 

哦,他已经瞎了……

 

阿弥陀佛他妈的!冯卫家撕开“鱼渊网”,两指顺势向后点出,恰好点在怒送而来的“戒火神棍”顶部,双指剧痛欲断,可也借着一点之力再度腾空,眼看要飞入荷叶接天的涟漪湖。

 

“老五何在!”沙无色叫道。

 

一人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沙无色脚下,却是那店小二!

 

店小二声音全不似方才满是尘俗气,反倒有些吟风弄月的纤细,他道:“闻君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沙无色双脚向后下方一踏,正踏在一把打开的折扇上,太湖白蟒软骨制成的扇骨极力后仰,紧接着爆发出一股沛然莫御的反弹之力,纵是沙无色这般身材也被一送而入青天!

 

冯卫家看不见身后的沙无色,他想听音辨位,可风声又太大,沙无色极擅声东击西。他们彼此之间太熟悉了,一定不要在紧急关头推算对方,你不知道自己是设圈套的还是中圈套的那个。

 

唯有相信自己,冯卫家默数一二三,左手蓦地一伸,单单食指点出,只见一朵小小的青色莲花在指尖绽放,不过是米粒之光,却让身后的沙无色失声叫道:“青莲剑指!”

 

妙法莲华乃世尊正法之显化,最克邪佛外道。况且又有“青莲剑仙”李太白创出无上剑指,佛道相成,在指法中可谓登峰造极。相比之下“光明劫指”也要黯然失色。

 

“区区一年能练成青莲剑指,你真真天纵之资。但离我戒火神棍还差太多!”沙无色心知肚明,“既然如此,更留你不得!”

 

只见戒火神棍顶端裂纹横生,随后机关繁忙运转,进退显藏,一张怒目圆瞪的佛脸顿时从棍中“浮现”上来!

 

作为“诸相非相”系列兵械的代表作之一,戒火神棍乃是械八家“变形”之道的得意产物,当年推出时曾经引得东宋震动。

 

果不其然,戒火神棍顶端的佛脸怒对青天,诸相避退。击碎寸许大小的青色莲花剑气只要半个呼吸!

 

但冯卫家要的只是半个呼吸。

 

从飞出酒楼,到破开“鱼渊网”,到击退沙无色追来的一棍,再到发出“青莲剑指”争取时间,他距离湖面一片荷叶不过一尺。

 

可就在这区区一尺的关头,刚才酒楼冯卫家邻座的桌子上,那个一直心无旁骛“掷猴子”的庄家右手一弹,一只漆黑如墨的色子快若流星,后发先至,打断了荷梗!

 

不得不说,这颗色子无论掷出的手法还是选择的时机都刁钻到极致,冯卫家希望全寄托在脚尖,一脚点下去却是空空,哪怕一丝一毫的借力之处都没有!

 

“噗!”真气反震,冯卫家气血激荡,一口鲜血吐出,此时也已触及水面,他奋起余力蜻蜓点水,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倏忽荡漾开去,整个人随即向前狂窜出十丈!

 

“光明劫指”之外冯卫家另一项绝技——“浮光掠影”!

 

沙无色在一片荷叶上金鸡独立,身后赶来的六人围住他金鸡独立,良久后沙无色才笑道:“阿弥陀佛他妈的,果然给他跑了!但刚刚八弟那颗色子也够他喝一壶的了!二哥,多久能找到他?”

 

被沙无色称作“二哥”的蓝衣男子吹声口哨,竟如啾啾鸟语,接道:“不难,不难,全在掌握之中。七弟莫要走漏了风声才好。”

 

被称作“七弟”的紫衣小青年立马横眉竖目:“我是嘴巴不严的人?!”

 

“你是。”众人反驳得云淡风轻,根本不需要为举世公认的事实脸红脖子粗。

 

千门新生代第五谣将各种说漏嘴导致任务失败的案例已被写进《千门反面典型》一书,该门弟子必考。

 

他仍能排进前五,说明本事绝对是不小的。他何止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简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不对啊,他在涟漪湖乱窜,迟早要掉进水里淹死的嘛。万一提早溺死……”七弟突然道。

 

众人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作为最熟悉冯卫家的一伙人,他们互相对视片刻,又异口同声:“不存在的!”

 

冯卫家决不会早死,他闯过的绝境太多太多,没人相信涟漪湖能要他的命。

 

何况涟漪湖中还有人,有冯卫家认识的人。当他闻到活鱼锅贴袅袅的香气时,他就知道李青青在哪了。

 

看着趴在木船边上死狗一样的冯卫家,李青青一脸的嫌弃:“锅贴好了,你吃不吃?不吃我喂鱼去。”

 

“本来还想来安慰你,结果发现我也命不久矣。”冯卫家强撑着道,“强敌环伺,命在旦夕。抱歉啦,三年之约怕是完不成……”

 

李青青咬牙道:“我爹娘都不在了,他们定的规矩自然也就……”

 

去年李青青在涟漪湖畔的长堤上将他救起,由于两人都擅长指法,冯卫家更擅长死缠烂打,最后竟发现他们是青梅竹马,十来岁时冯卫家痛失双亲后远走他乡,拜师千门,没想到老天又将他送了回来。他们背着涟漪李家多次幽会,后来事情败露,李氏家主规定三年内两人不准来往。

 

为何是三年?因为三年后李青青就要嫁到别人家去了,婚约是老早就定了的。

 

青梅竹马并不占先机,因为东宋还有一种叫“指腹为婚”的东西。

 

冯卫家听了李青青的话,身上的伤痛全不在意了,他抓起一片锅贴就往嘴里塞,呜呜咽咽:“多吃点,吃饱点,咱们……咱们闯出去……出去……去……”

 

“去哪?”李青青泪目道,“涟漪湖之大,也容不下我们。”

 

冯卫家声音渐至哽咽:“我……我把淮河水系图……交……交……”

 

李青青瞪他一眼,他虽然看不见,仍旧脖子一凉。

 

“淮河水系图事关淮水流域千千万万百姓的安危,你胆敢为了我交出去,我就……我就……”她说得急了,又要落泪。

 

冯卫家不敢再说话,默默吃很久的活鱼锅贴,四周的荷叶高出水面数尺,他们躲在荷叶下,就像小时候玩捉迷藏。

 

李青青挨着冯卫家坐下,阳光透过上方的荷叶缝隙洒下来,两人手中活鱼锅贴的袅袅热气在半空缠绵交织,光照之下,一时青龙行云,一时玄武伏水,一时朱雀戾天,一时白虎啸谷,一时又海市蜃楼,一时又雾雨溪河……李青青看得呆了。

 

小时候娘亲给李青青讲过一个故事,说淮扬菜中皆是咒语,“软兜长鱼”蕴含着召唤千年血鳝的秘密,白灼虾仁则是沟通“涟漪雪虾”的媒介。“糖醋乌鱼”的眼睛里能看见五目乌鱼的影子,做糖醋乌鱼要挖去眼睛,否则就会受到五目乌鱼的惦记,再不能去涟漪湖,因为五目乌鱼会吃了你。

 

按照传说,将自己那份锅贴轻轻放进湖水中,李青青轻叹道:“小暑时至,黄鳝驮尸。”

 

冯卫家忍不住,接道:“菡萏濯涟,乌鱼吞天。”

 

李青青道:“小时候我们常说这两句话,还以为只是古老的传言,没想到今日要靠它们赌命。”

 

两人心有灵犀,李青青为何避难涟漪湖,为何选在湖中此处,为何做活鱼锅贴,冯卫家全都知道。

 

所以冯卫家也担忧:“若活鱼锅贴吸引不来千年血鳝,若千年血鳝驮不住你,若……”

 

李青青道:“五目乌鱼说不定也会连你一块吞了。所以咱们彼此彼此。”

 


四  平桥豆腐

 

涟漪湖中有五个湖心岛,最大的岛上建了一座亭子“五岛亭”,以前冯卫家惹李青青生气时,李青青经常把冯卫家诱惑到亭子里,然后丢下他扬长而去。

 

这一次,他们又要在五岛亭分别。

 

“这次要丢下我多久?”冯卫家柔声问。

 

“两年罢,让你把三年之约补满。”李青青道。

 

“两年之后,咱们相约重逢于洞房花烛。”冯卫家挤出笑容。

 

“反正你又看不见,在哪不是洞房花烛。”李青青哼道。

 

嗯?冯卫家抓住话柄:“那不如在此先洞房花烛,免得到阴间成了没名分的孤魂野鬼。”

 

“去死!”李青青一脚把冯卫家踹进船,“不把水系图送到楚秀园,你就别回来见我!”

 

眼瞎的冯卫家别了李青青,满心伤感,心不在焉地慢慢划船,一边划一边想她。直到一阵奇妙的鸟叫将他惊醒。

 

这种鸟叫在江淮流域很平常,冯卫家却听得出其中独有的韵律。

 

“弁彼鸴斯,归飞提提。”冯卫家轻念几遍,苦笑道,“二弟,何必多此一举。”

 

鸟鸣声逐渐靠近,一道蓝色身影踩着荷叶而来,朗笑道:“大哥别来无恙!”

 

冯卫家道:“是你瞎了还是我瞎了?我有恙没恙你们心里没数?”

 

“哈哈,莫怪兄弟们。若非大哥一时糊涂盗了《淮河水系图》,兄弟们怎会不顾手足之情。”

 

“这图本是我的,我收回而已,谈何‘盗’字?”冯卫家冷哼道。

 

“你是千门最顶尖的正将,当初‘正大光明’四字何等威风!何必为了此图自毁前程?”

 

“是啊,大哥,二哥说得对。”一名黑衣青年背着渔网来了。

 

“鱼不可脱于渊,你却离本心太远了。”冯卫家摇头道。

 

蓝衣青年道:“有劳大哥指点四弟。”

 

“眼下大哥身陷重围,还要固执么?”“四弟”——即“脱”将——问冯卫家。

 

“我可以死,图你们可以夺去,但是你们知道我的心愿。”冯卫家低头道,“想不到你们在湖上来个守株待兔……是了,只有我能找到青青。”

 

“放心,大嫂是涟漪李氏血脉最纯正的传人,我们暂时不敢杀。否则淮阴楚秀园巨龙一怒,千门难免先伤筋动骨。”

 

“楚秀园”是淮阴境内一个世家的总府邸,主人却不姓楚,而姓李。

 

“千门近来鱼龙混杂,别的事尚能商议,《淮河水系图》我断不会主动交,你们要动手便动手。”冯卫家道,“找了我这么久,趁早了结。”

 

“二弟”,也就是“提”将,叹道:“大哥,若千门顺利引黄夺淮,削去楚秀园势力,你届时坐拥淮阴,何苦为了区区涟漪小县耽误千秋大业?”

 

“淮阴商贾云集之地,‘南船北马’之枢纽,自古英雄辈出,岂是千门说吃就吃得下的?”冯卫家大摇其头,“太天真。”

 

“或许千门细细研究水系图,能找到既击垮楚秀园又保全涟漪湖的路线。你若一味护着图,反而对涟漪湖不利。”四弟道,“我明白那些谣言全是屁话,大哥决不会叛出千门。”

 

冯卫家惨然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七百年黄祸,全淮阴哪有太平之地?!若黄河再度夺淮入海,不说淮阴,上至河南,下至齐鲁、苏皖,都将生灵涂炭。涟漪湖何足道哉!”

 

千门的计划就是令黄河重新改道夺淮入海,但要仔细设计,让黄河夺淮路径恰好经过楚秀园的核心地盘。届时楚秀园根基被毁,势必一落千丈,以千门的能耐,收服淮阴其余的商贾势力手到擒来。

 

要完成这个计划,必须用到“游吟剑圣”游长安的那幅《淮河水系图》,详加推演,哪些河段要加固,哪些地方要掘开,哪些河道要挖深,哪些河道要拓宽……太多太多了,不仅涉及自然,还要顾及沿途的风土人情,甚至隐藏的能人异士,还要在楚秀园眼皮底下进行,更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想击溃楚秀园这一庞然大物固然不易,但滔滔黄河水又岂是人力所能轻易左右的?

 

冯卫家又慨然道:“涟漪湖,或是淮阴,对你们来说可有可无,但对我来说,是软兜长鱼,是十三香小龙虾,是白灼虾仁,是活鱼锅贴,是平桥豆腐,是码头羊肉,是大煮干丝,是朱桥甲鱼,是开洋蒲菜……是故乡!”

 

“为了故乡,我宁愿不当这千门八将之首,甚至宁愿退出千门!”冯卫家喝道,“你们说我有心勾结楚秀园,那便勾结罢。只希望有一天千门不要把主意打到你们故乡头上。”

 

二弟无奈道:“话虽如此,千门既已决定和楚秀园开战,绝非一两人所能左右。淮阴商业鼎盛,楚秀园在运河沿线只手遮天,各方觊觎已久,谁都不能阻止。”

 

“我明知不能!”冯卫家断然道,“但我至死不悔!”

 

四弟道:“我……我呆会不会出手,大哥,我……我也是师命难为……我……”他已带了哭腔。

 

冯卫家道:“我不是和你说过,最好的‘脱’将并非能从任何逆境脱身,而是面对任何逆境都不会丧失求生的勇气。”

 

“大哥今天打算如何脱身?”沙无色的声音冷冷地飘过来,随着他的出现,另有二十来人将冯卫家围起。

 

冯卫家站起身直起腰,朗声道:“今日一别,后会难期。若有缘再见,定当请大家尝尝淮阴的平桥豆腐。”

 

众人一片茫然,冯卫家站在舟中自语般:“平桥豆腐,选用内脂豆腐切成菱形小块,配以鸡肉丁、香菇丁、香菜沫,以涟漪湖鲫鱼脑起鲜,起锅时淋以明油,看似不冒热气,实则滚烫。勺不起,气不起,勺起气起,需吹后食之。”

 

冯卫家沉声道:“你们真要动勺?破了这表面的手足之情,千门一赌,以命押注。”

 


五  淮阴茶馓

 

沙无色自非临阵退缩之人,冯卫家几句话吓不倒他。

 

“动手!”

 

一棍、一扇、一钟,三大神兵从三个方向轰然攻出。

 

沙无色眼中的兴奋快要溢出来,作为第一个暗中放言冯卫家要叛出千门的人,沙无色等这一天太久了。

 

千门只有一位公子,但有很多“千团”。原本“第四千团”中沙无色一直是正将,统领其余七将。谁知那年上一位火将暴病而死,师父将冯卫家安排进来,短短两年便取代沙无色成为第四千团的核心,而沙无色默默退到火将的位置上,一坐便是七年。

 

明明他才是功力最高的,为何师父偏偏让冯卫家当了正将?他只能当个打手?!

 

当冯卫家拿到《淮河水系图》时,虽说他纯粹是出于思乡之情收藏此图,但经不起沙无色煽风点火,何况“游吟剑圣”游长安画的图,要说里面没秘密别人也不信呐!

 

一张水系图,“第四千团”分崩离析,千门又不知得了什么信心,竟要以此发动对楚秀园的大战。

 

唉,一道“软兜长鱼”引发的血案。

 

来不及想太多了。冯卫家在舟中伸出左手食指,一朵寸许的青色莲花骤然绽放。沙无色心头冷笑,冯卫家的青莲剑指威力尚不及戒火神棍,怎能对抗众人围攻?无异以卵击石。

 

当最长的戒火神棍擦到高高的荷叶边缘时,冯卫家所乘的小舟底下,从涟漪荡漾的水面浮现出一大片青翠的剑光,十丈方圆的青色莲花傲然盛开,犹如亘古沉睡的青莲仙子立地飞升,灿烂的青色剑气绽放在接天的莲叶中!

 

不止如此!四周百丈方圆内,又有四道青色身影破水而出,凌空同时一指点出,四道青翠的剑气被朵朵莲花瓣围绕旋转,那是飘飘欲仙的惊鸿一瞥,注入冯卫家和李青青联手施展的“青莲剑指”!

 

青莲大盛,怒放的花瓣将三大神兵轰然排开,涟漪湖却只惊起一波绵密的细浪。

 

半跪在荷叶上口吐鲜血的沙无色红着眼睛扫视四周,嘶吼道:“阿弥陀佛他妈的!李青青为什么会躲在船下?!为什么楚秀园都来人了?!到底谁走漏的风声?!”

 

众人一致看向紫衣小青年。

 

不不不,我不是,我没有……捂嘴。

 

外围四名青衣人踏莲而至,为首的年轻男子落在冯卫家和李青青身旁,剑眉微挑,星目炯炯:“在下楚秀园李怜空,久闻千门‘第四千团’神出鬼没,涟漪湖中竟得一见,幸甚至哉。”

 

李怜空目光扫过沙无色等人,微笑道:“提将赵学鸣,功法‘归飞鸟语’;反将韩召,神兵‘已焉钟’,传闻能惑人心神;脱将鱼玄玄,神兵‘鱼渊网’;风将秦折梅,神兵‘西洲扇’,扇面回文暗语,能千里传音;火将沙无色,神兵‘戒火神棍’,功力刚猛无俦;除将……哦,除将不在;谣将曹默……善泄密。千门人才济济,楚秀园自愧不如。”

 

赵学鸣拱手道:“楚秀园坐镇淮阴,势力遍及方圆数千里,长江以北谁人不知,千门怎敢托大。”

 

李怜空道:“在下既已来此,诸位恐怕奈何不得冯兄弟。改日李某做东,于楚秀园设宴款待,不知诸位可否赏脸?”

 

赵学鸣淡笑道:“那可未必,你再回头看,你的冯兄弟身在何处?”

 

李怜空眉头一挑,不用回头,他发现周围的景色全变了。哪有涟漪湖,哪有田田莲叶,只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成千上万鸟雀呼朋引伴,韵律极其繁复,倾泻到李怜空耳中,几乎令他脑海撑得爆炸。

 

“好!千门秘术,啾啾森罗!”李怜空认得赵学鸣的绝学。

 

在千门中,“千术”不仅是赌术,“千术”上可瞒天过海,下可哄骗小儿。有时是大智窃国,有时是街头戏法。有实术,则偷梁换柱;有虚术,则造梦一场。“千变万化,如来如去”才是千术的核心。

 

“啾啾森罗”属于致幻修行,本质上就是一种扰乱他人精神的幻术,李怜空心知肚明。赵学鸣不顾风度抢先暗中出手,李怜空仓促间仅得自保而已。

 

沙无色吼道:“阿弥陀佛他妈的,杀了冯卫家,夺回水系图!”千门剩余众人得令,一拥而上。

 

李怜空受制,千门仍然占据绝对优势。

 

冯卫家拍拍李青青的肩膀,淡笑道:“你总算来了,你来摘荷花好不好?”

 

李青青身子一僵,摇头嗔道:“我太累了,你去嘛。”

 

冯卫家恍然:“我去,我去。”说罢伸出右手摸索,其实现在荷花几乎落尽,还真不好找。但冯卫家身边偏偏就有一朵怒放的白色荷花。

 

在涟漪湖中,这朵荷花有个唯一的名字——“如梦”。

 

一片荷花瓣被冯卫家摘下,随手一挥,花瓣翩翩落在湖面,荡起涟漪细如发丝。再一片,再一片……一共八片。

 

八片花瓣洒在湖面成八卦之型,在这八卦莲花下面,由于湖水清澈,水中就有蓝天白云,但很快一大片乌云飘了过来。

 

李青青猛地瞥见,惊呼道:“那是什么?!”

 

冯卫家笑道:“明知故问。让这些远客们见见涟漪湖的圣灵吧。”

 

涟漪湖中多精怪,脾气好的常助人,遂被人膜拜,乃至奉为圣灵。脾气差的常害人,也有人膜拜,奉为图腾。

 

这片乌云有一里方圆,乌泱泱的微小细密的破水声听得人头皮发麻。曹默惊叫道:“是带子乌鱼,我的天,这么多!”

 

春天乌鱼产子,一窝小乌鱼会聚在水面,下面就是大乌鱼,小乌鱼成片成片随着下方的大乌鱼游走,当地人称之“乌鱼带秧”,就以湖面的小乌鱼来找大乌鱼。且乌鱼性凶猛,无需多可口的饵食和多好的耐心,随便用只小青蛙套在钩上,在乌鱼眼前抖几下,十有八九主动咬上来。

 

但平常的“乌鱼带秧”,一片小乌鱼不过一尺方圆,一里方圆的鱼秧么,下面的乌鱼得有多大……

 

千门众人不敢想。

 

他们只看到五盏暗金色的巨灯从水底亮起,然后一个巨大的黑色洞口在水面张开,动作却极其温和,仿佛百丈巨人拈雏菊小花,轻轻吞下湖面的八片莲花瓣。

 

当它沉入水下时,鱼尾一甩,沙无色、赵学鸣、韩召、鱼玄玄、秦折梅、曹默以及二十多个千门高手感觉天都塌了,像有一片乌云泰山压顶,直要压碎山河!

 

赵学鸣狂吐鲜血,当场不省人事。沙无色伤势却最轻,眼前黑了片刻,清醒后惊魂未定,颤声道:“阿弥陀佛……”

 

秦折梅摸着胸口:“刚才那一尾绝对是精神压制,湖水只有涟漪而已,根本无风无浪!”

 

这就是涟漪湖的力量吗?!

 

冯卫家拍拍手,搂过僵硬的李青青,笑道:“诸位还想拦我们?”

 

千门众人神色尴尬,动手是再也不敢了的,下面的乌云还在飘着呢!

 

李怜空重获自由,看了沙无色等人一眼,扭头对冯卫家道:“冯兄弟,去吃些正宗淮阴菜,如何?”

 

冯卫家和李青青点点头,舟行如飞,很快消失在莲叶深处。

 

千门众人在后面偷偷咬牙切齿,等水下的乌云离开才敢追上去。

 

李怜空带他们到一家酒楼,顺着冯卫家点了各种正宗淮扬菜,软兜长鱼、平桥豆腐、十三香小龙虾、淮阴茶馓……

 

李怜空等人一桌,冯卫家和李青青单独一桌。

 

“好吃吗?”李青青问。

 

冯卫家道:“好吃得不得了!”

 

“对了,你水系图藏哪了?先让我收起来,你一个瞎子别被绊倒。”李青青埋怨道,“以后我有的苦吃了。”

 

冯卫家掀开外衣,水系图被他肚兜一般围在身上,李青青温柔地替他解下,手法娴熟得没碰到冯卫家的皮肤。

 

“你的手法还是这么好!”冯卫家赞叹,手里拿起一根茶馓递过去,“奖励你一根茶馓!”

 

“哼,敷衍!”

 

冯卫家开怀道:“说起来,面前这些菜都比不上你去年亲手剥的莲子。”

 

“那当然,我亲手剥的莲子肯定是最甜的!”李青青得意道。

 

“我还想吃!”冯卫家厚脸皮道。

 

幸好莲蓬当季,酒楼里就有新摘的莲蓬,李青青受不了冯卫家的死缠烂打,只好一颗颗剥给他吃。

 

软兜长鱼都被冷落了。

 

“甜!”冯卫家夸张地叫。看得旁边的李怜空不住摇头。

 

“你喂我吃一颗莲子,我就喂你吃一根茶馓,好不好?”冯卫家笑道。

 

“呕——”李怜空众人纷纷想反胃!

 

李青青红着脸,无奈道:“好……”

 

一颗莲子,一根茶馓。一颗莲子,一根茶馓。一颗莲子,一根茶馓……

 

十八颗莲子和十八根茶馓后,李怜空一众终于不忍直视,推说吃饱,直接先出门等两人。

 

“再来一根。”冯卫家笑道,“好吃吗?”

 

李青青伸手要剥第十九颗莲子,冯卫家却接着道:“六弟?”

 

李青青剥莲子的手停了下来。

 

“你接我的茶馓,每次都用三根手指,否则消解不了我灌注其中的指力,会把茶馓弄断。”冯卫家道,“青青只需要两根手指。”

 

“你胡说些什么?”李青青嗔道,“我用两根三根手指也碍着你了?!”

 

冯卫家静静地坐着,李青青一言不发,两人对坐良久,如同赌气。终于冯卫家叹道:“青青给我剥莲子,绝对不会拿掉莲心,你太想学得温柔细致,但终究学不全。”

 

“李青青”脸色一变,喟然道:“大哥。”

 

昔日同生共死的伙伴,“除”将万真!

 

千门中有数十个团体,每个团体都有八将,冯卫家所在的“千团”之所以威名远播,万真功不可没。他易容之术堪称出神入化,往往能悄无声息地替代任何一人。

 

除掉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一如既往地活着。

 

“‘一叶双生’之术,你已练到‘皮骨皆似’,甚至连人的修为都能拓下,但有情人之间又岂止皮相?”冯卫家顿了顿,声音终于带了哽咽,“青青……你把她怎么样了?”

 

“李青青”道:“没怎么样,听说涟漪湖水十分养人,我让她到湖底休养生息,有利无害。”

 

她又柔声道:“现在哪怕我不承认我是李青青,楚秀园都不会相信。这次我们一路死伤众多,我不仅要拿到水系图,还要顺利打入楚秀园。李青青被我喂了龟息丸,虽说暂不至于溺水而死,但湖底水怪众多,能撑多久可说不准。你要么让我进楚秀园,我告诉你李青青的位置。要么揭穿我,让李青青陪我赴死。”

 

“我本想将计就计,你们却又将计就计,果然是我的好兄弟。”冯卫家咬牙道,“若我偏要揭穿你呢?”

 

“你敢……”“李青青”话音未落,李怜空已从楼下直接飞身破窗而入,他的功力比“李青青”高太多,青莲剑指连点八处,登时将“李青青”八处大穴打碎!

 

“拿着水系图,与李家众人速回楚秀园!我去找李青青!”李怜空喝道。

 

冯卫家摸索着拿回《淮河水系图》,哽咽道:“小暑时至……”

 

“明白,护送水系图回去要紧,一定要亲手交给家主!”李怜空叮嘱道。

 

冯卫家一行与李怜空分开,他踉踉跄跄走在废黄河的长堤上,莲叶随风摇摆,沙沙如同细雨,去年大约也是此时吧,他低吟道——

 

“自古涟漪佳绝地。绕郭荷花,欲把吴兴比。倦客尘埃何处洗。真君堂下寒泉水。

 

左海门前酤酒市。夜半潮来,月下孤舟起。倾盖相逢拚一醉。双凫飞去人千里。”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他能等回故人吗?涟漪湖畔被人崇拜千年的血鳝,真能找到李青青吗?

 


六  尾声

 

距离涟漪李家灭门事件已经十天,夕阳西下,沙无色和赵学鸣沿着废黄河散步。

 

“楚秀园都没空理我们几个,说明紧张得不行呐。”沙无色嘿嘿道,“大费周章,连六弟都搭了进去,总算让他们相信那张水系图是真的了。阿弥陀佛他妈的。”

 

赵学鸣叹道:“千门要和楚秀园开战,这场祸患才刚开始。”

 

“待取了江淮,你我首当其功。”

 

“呵呵。千万别告诉七弟水系图是假的。”

 

沙无色一个哆嗦:“万万不可!”

 

而在淮阴楚秀园,冯卫家千等万等,总算等回了李青青。

 

又过了不知多久,反正冯卫家和李青青洞房花烛了。

 

在洞房花烛夜,双方互问了很多问题,比如——

 

“对了,你那天为什么知道沙无色最后要用软兜长鱼偷袭你?”

 

“真正的吃货,不仅会听声辨位,当然还要会闻香辨位啊!软兜长鱼都送到我面前了,我会闻不到?!”

 

“对了,千年血鳝怎么找到的你?”

 

“万真把我推入湖中,我一直往下沉,最后千年血鳝就找到我了啊。那个传说是真的,小暑时节,湖中千年血鳝必寻血而至,驮尸游湖,善者得生,恶者得死。我小时候很好奇这个传说,也常常奇怪人人崇拜的血鳝到底有没有。”

 

“所以你其实没把握一定会被千年血鳝找到。”

 

“但我有把握引万真出现,这就够了。只有万真成功打入你身边,千门其余人才敢前来动手。最后,我此时就在你眼前,这也够了。”

 

“……”



-END-



Sunasty

世  界



墨冷千洲看东宋: 


东宋,是江湖的“文艺复兴”。

 

 


墨冷千洲写东宋:

远在岭南,不觉秋风又至,徒效莼鲈,成文一篇。余忆初中时,离家入县,求学于涟水,在废黄河边。闻黄河夺淮之事,讶异久之,始有沧海桑田之叹。涟漪湖本在县内,妙通塔东,非与黄河故道毗邻,其占地几何,已不复记,湖中五岛,亦忘其面目矣。



-宋纳思地-

世界·千门


千门·惊蛰 ︱ 东宋

千门·玄龟皿 ︱ 东宋

千门·窃国 ︱ 东宋

千门·灵犀一点 ︱ 东宋


致谢

  1. 文章作者墨冷千洲

  2. 图片来自网络,仅作示意,版权归属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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