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吴堡 请指给我故乡的村口---作者:秦锦丽

吴堡圈子 2018-09-07 07:21:43


作者:秦锦丽


秦锦丽,笔名牧子,陕西吴堡县秦家崖村人。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土资源作家协会常务理事兼散文工作委员会副主任,鲁迅文学院第十四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中国国土资源报》记者。先后在《飞天》《散文》《散文选刊》《绿洲》《散文百家》《大地文学》等发表散文、报告文学200多万字。出版散文集《月亮没有爬上来》《月满乡心》。先后获第六届全国冰心散文奖,中华宝石文学新人奖,中华宝石文学奖,黄河文学奖,首届全国旅游散文大赛金奖等多项。散文《黄河缘》2008年入选甘肃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中学语文教材。


《请指给我故乡的村口》

纪念柳青诞辰100周年主题散文征文二等奖作品


请指给我故乡的村口


   
  村口一般是乡人借天赋地势和想象力创造出的“小山水”。 或一截儿土堆,或一口老井,或两株古树,或一盘石磨,记满了过往的繁复、生活的刻度。

  生我养我的小山村,坐落黄河西岸崖畔上,面前一条河,背后一座山,全村都姓秦,故名秦家崖。地貌为石山戴土帽,地少土薄,先祖们便崖上凿窑,盘山而居,把好地留给庄稼,作了口粮田。村庄节节趋高,直逼一架陡山,这样山根底就成了村口。出村爬坡,入村下坡,有点“出门得弓身奋斗、回家可伸展放松”的人生意象。迎来送往者,都站在坡底,或嘘寒问暖,或叮咛嘱咐,末了,举着脖子,目光撵向山尖尖。


 我15岁考到县城的重点高中读书。80里山路,没有直达班车。班车得到20里外的岔路口去坐,且一天只有一趟。父亲骑自行车送我去坐班车,到村口必须把自行车扛上陡坡,母亲牵着我的手,跟在呼哧气喘的父亲身后,一直爬坡送出村。第一次离开家,离开母亲,我到县城后想得哭天抹泪,几星期过后,成绩直线下降,人也瘦得脱了形。母女连心,母亲也寝食难安。捱到初夏,母亲烙了新麦面饼,掰了第一茬包谷棒子准备煮了去县城看我。不巧一场倒霉的暴雨冲断了唯一的公路,班车不通。心焦中母亲横下心,于一个静谧的清晨,村庄还在熟睡中,背了一大包干粮走出村口,步行去看我。
     
黄土高原的路,上一道道坡坡下一道道梁,经暴雨洗刷,渠渠豁豁,烂烂磕磕,比平日难走多了。才走一半,母亲的脚就打起血泡,疼得一瘸一拐。背着一包吃食,母亲却舍不得吃。背包越背越沉,母亲的背湿了干了,干了湿了,到了距县城十多里远的西风寺农场时,天色黑尽,筋疲力尽中只好借宿一晚。

  第二天早读刚下课,我一出教室门,差点和母亲撞了满怀。“妈——”刚开口就哽咽了。天哪!只见母亲两只大泥脚,鞋袜不辨,挽着的裤管,沾满泥汤。把母亲领到宿舍休息,返回教室后,我激动难平,无法听讲。心沿着县城到村口的路,一只一只去数母亲的脚印,数着数着,重重叠叠,那些脚印全变成了字,千千万万个不同形状的“爱、爱、爱”。

  后来,有许多次,伫立村口,我眼前就浮现出母亲那一串串于泥泞中辗转的、擦滑的、踯躅的脚印。村口啊,何时带我走上一条平坦大道?


     
县城在村庄的下游,水路60里,却没通客航。有一次收假返校,正好伯父们从上游下来的运瓷船去县城,家人安排我坐船走。我嘀咕:“不会翻船吧?”奶奶听着了:“呸呸呸,龟孙子。有河神爷爷呢。”果然开船前,艄工们在河滩里堆土点香,祈求河神保佑一路平安。礼毕,收锚解船,登篙摇橹,小船徐徐离岸,几分钟后,岸上亲人的身影消失。顺水行舟,浪推船走,并不吃力,伯父他们摇一会儿橹抽几袋烟,谈笑风生。两岸风景,来不及细瞧,便渐行渐远模糊不清。


     
始料未及,过二碛时遭遇了惊险一幕。那是一段暗礁丛生、落差巨大的河段,有四五百米长,水急浪高,木船被抓起抛下,抛下抓起。艄公们用力掌舵摇橹,尽量使船保持平衡。可是船梆被暗礁顶开海碗大的窟窿,突突突地往进冒水,眨眼功夫,舱里水已没脚。照这个速度下去,凶多吉少啊!大伙神色紧张,用枕头堵,用被子塞,我也端起脸盆住外舀水,摇来晃去的,站也站不稳。一场大汗淋漓后,终于二碛过了,水面恢复平缓,船身平稳,窟窿也堵住了,大伙又恢复了说笑。有人看着一脸泥水的我逗笑说:今天全凭这女子命大。回想起来,那一行人均属命大者,要知道,过去依托黄河航运的盐帮、碳帮、瓷帮,长年累月穿行水上,风里雨里,触礁翻船、人淹货沉的事时有发生。生活在黄河边的人家,对这条母亲河的强大、多变和神秘,从来无限敬畏。

  做梦也没想到,国家在悬崖峭壁上开凿沿黄路,即沿黄河两岸自北至南,由西向东的公路,打通长久以来沿黄地区闭塞的经络,这是祖祖辈辈黄河人家的福音哪!家乡父老比中了彩还高兴,让坡耕地、让红枣林,迎接天外巨龙。
     
石崖上錾路,工程浩大,不啻一项壮举。我虽在他乡,却也时时关注。听说家乡吴堡境内沿黄路全程贯通了,还没到国庆放假,我就迫不及待从兰州动身回家。

  好事成双。贯通华北——西北的连霍高速也刚刚通车,恰从吴堡过黄河。出兰州、上兰白、进连霍、过宁夏,天高地阔,景色飞扬。到了一个分路口,高大的路牌直指“吴堡”,我的吴堡上了路标,这不是为我回家指路吗?

  尽管父亲和弟弟已住进市里,可我总爱回到生我养我的小山村。我那些行走山水间从未散去的情怀,在村子里还会找到归处。何况,现在又多了一条沿黄路的吸引。

  县城逗留片刻,我要上沿黄路了。同学说,有一段还是土路,没有硬化呢,是不是走山间的老路。那怕什么,我多次去过戈壁深处的矿区采访,四野茫茫,既没有路,又处处是路,只听轮胎溅起的飞石打得车窗噼里啪啦,车后卷起的土雾威武地舞荡戈壁。咱家这段土路算得了什么,就算颠簸,也权当为我的激动伴奏!
     
蹭着河边,倚着崖畔,宽展的沿黄路光缆一般向前飞窜。左侧的山崖石壁,露出冷峻的铁青色,像大地突兀而起的一块块坚硬的骨节。右侧的黄河浩浩汤汤,宛如大地母亲的主动脉,源源地把能量、血气供给两岸儿女。它流经我的家乡时,感染了陕北高原的气质,雄浑豪迈、魁梧大气、一往无前。此时,它偌大的脸庞,仿佛堆满了微笑,映衬着我的喜悦。偶儿几绺河水被礁石拌了脚,拽了胳膊,拧在一起咕噜咕噜打起旋儿,极像少年的我们在上学路上摔跤打闹。

  思想溜号的工夫,右前方出现“毛主席东渡黄河纪念碑”。这可到了川口,过了俺村二十多里路哩。打小起东渡故事听过多少遍记不清了,现在心急的是调转车头,去找我日思夜想的故乡的村口。


     
家住拐上,顾名思义,黄河在此拐了一个大弯,弯出一片开阔河滩。对岸是山西的碛口古镇,兵事要冲,明清以来凭黄河水运成为北方著名商贸重镇,鼎盛时期,每天百余艘船只来往碛口码头,颇为壮观。街面上店铺叠挤,票号繁多,甚至与古城平遥铢两悉称,被誉为“水旱码头小都会”。因此,拐上自古设渡口,后山十里八乡的人要走碛口,都得从拐上乘船。记忆中,河滩上方的山坡上,有一座河神庙,赶集的人们,晴天在此歇脚,雨天在此避雨。庙里一尊神像,既不怒目圆睁,亦无张牙之势,小孩子也不怕它。

  无疑,河神庙是拐上的一个标志。我盯向路的里侧,一路走来崖畔上不时打开一个个豁口,该是通向一个个村落的小路,或者说是改在沿黄路上的一个个新村口。那个标志呢?迷茫间,停车路边,电话问问三爸。一串乡音带着温度扑面而来:“河神庙早就拆了,你看对面的碛口嘛,碛口的后街头子,正对的就是咱村。你走过了,赶紧调头,我这就去接你。”

  又一回调头,惊动得路边草丛里几只小鸟扑愣愣飞旋起来。这次三爸当了路标,立在路边,一手挥舞着凉帽,一手指向村口。这是一个“人”字型的岔口,一撇南去,一捺北上。换言之,一出村,向南向北都是沿黄路。


 
 变了,变了。沿黄路通了,村口变了。从这大写的“人”字型村口进入,右拐弯上了村道。崖畔人家都撵着沿黄路移居公路边,倚山面河一字排开建成新村落。只见家家红门大院,屋檐戴着“砖帽”,墙上挂着太阳能接收器,瓷砖铺地,玻璃镶窗。门前立着摩托车或农用车,墙角压着水窖,铁丝上晾着花花绿绿的时兴衣裳……

   都变了!沿黄路像无声的规划师,把村落重新排列组合。更像深长的触角,把家乡的经济搅活。我举头望向村庄上方黄土塬畔,那里不同层次的绿意泰然伸长,其间掩映着母亲的目光。哦,仿佛她老人家早知早觉,长眠之地,竟然可以瞭见新村口。我想攀向高处与母亲分享沿黄路的景观,也想顺着沿黄路走入每一个村落,听听那酣畅的新版《信天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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