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续章

浅幕恋伊人 2018-10-10 16:38:43

 

 

“是……是姐姐亲手送我的,我……我真的没有骗你。”小贝虽然与他没有身体上的接触,但全身似乎已被冰冷之气所冻结,连张嘴都极为困难,只能以低哑的嗓音歇斯底里地反驳道。

“凭你也骗不了我。”白衣男子不作理会,漠然望定小贝,瞳孔逐渐收缩,那眼神,仿佛能穿越一切阻碍,看透人心。片刻,收剑,空茫地望着远方,轻叹道:“一定是天意,天意让我再次跟它扯上关系,呵,世事难料啊……你或许应该清楚这块石头的来历?”

“我不清楚,只觉得它好生奇怪。”小贝否定道。

“那么我告诉你吧,它既是信仰的归宿,亦是灾祸的来源。”白衣男子松开手,面无表情地说道。

挣脱了束缚,小贝浑身一轻,蹙眉道:“妖族的兽人发了疯似地攻击我们,难道也是因为它的存在?”

白衣男子轻蔑地嗤笑道:“妖族的兽人?妖兽之血色类繁多,唯独不会是绿色。至于它,属于怨灵一族,是来自地狱的斥候,被称作冥狮前哨。哼,井底之蛙!”

“怨灵,来自地狱……”小贝瞠目结舌地重复道。

“花醉三千散可助人愈合外伤,你的‘姐姐’一个时辰后自会醒来,带着她回去,别乱跑,这里并不安全,下次,你们未必像今天这般走运,”白衣男子眼神闪烁,口吻却一如既往的冷淡,“二十年了,太平盛世就要结束,动荡即将开始。”

小贝摸不透他话语中的含义,右手轻抚胸口骨折的部位,却发觉痛楚已完全消失,惊喜地合掌拜谢道:“不管怎样,还是多谢前辈搭救我姐弟二人。”

“受人之托而已,不必言谢。前缘既了,我和那个人之间再无瓜葛。这是一个怨灵横行的世界,今后请好自为之。”说罢,神秘俊美的白衣男子消逝在林间,只留下一道诡异的残影。

 

 

 

 

此时,在同一片阴沉的天空下,邻水镇的谢氏丝绸坊正面临一场突如其来的血光之灾。

“不好了,老爷。”

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惊扰了坐在厅堂喝茶的谢鹏程。听出是守在门外的家丁,他微微一悚,道:“怎么了,小五?”

小五脸贴窗户,眼睛青肿,鼻子直流血,嘴巴粗重的喘息,奄奄一息地说道:“大事不妙……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马,咱家屋子被整个包围起来了!张……张头领带人闯了进来,似乎要对您不利。”

“张头领?他来做什么?”谢鹏程心知情况不妙,立即起身。

“不知道,老爷,您快跑吧……”小五勉强说完最后四个字,竟两眼一闭,软绵绵倒了下去,滑落的手掌在窗纸上赫然留下一条血印。

此情此景,一贯气度翩翩的丝绸坊老板也不由得神情紧张,急急推门而出,却闻外面一声巨响,大门轰然倒塌。院门外,是戎装佩剑的来者,胸襟刻有两枚铜质勋章,不是邻水驻地分队张头领更是何人,他后面还跟着几个全副武装的随从。

“他奶奶的,我令你们家仆人开门,不过他好像不太情愿,所以我只好令手下破门而入。真是冒昧了,谢老板。”张头领掏出一块棉布,在上面啐了一口唾沫,擦拭着刀上鲜血,笑道。

谢鹏程素知此人飞扬跋扈、贪得无厌,多次暗地里问他索取钱财,直到足够分量的银两入袋,才肯下放对外经商通行令。一来二去,谢氏丝绸坊的兴旺发达拜他所赐不假,但作为回报,谢氏丝绸坊也让他过上了锦衣玉食、其他驻外编队难以企及的上等生活。

难道,数十年的谨慎以对、贴心供奉,最后换来的依旧是在劫难逃的结局吗?

阅历丰富的钱鹏程在心底冷静片刻,恭敬地行上一礼,朗声道:“若是他们怠慢了您和您的随从,在下定当严加管教,但如今张头领只因一句不情愿,就妄自痛下杀手,是否有失法度呢?又莫非,是因我谢某对玄武军不忠、不——敬?”老道的丝绸坊老板故意拖长了“敬”字,意在叫他慎重掂量谢家奉上的诸多油水好处。

这分明是一语双关,张头领自然心知肚明,只不过两天以来,在传令官的开导下,他早已将利弊权衡得非常清楚,眼下,正好有机会过河拆桥,借丞相铲除逆党之名拔掉这根芒刺,彻底抹杀自己的贪赃行为。

“格老子的说得好,我此行目的恰恰是为了法度,为了忠和敬,”张头领缓步走来,军靴踩上院子里的鹅卵石小径,踏出冷酷的声响,饶有兴致地审视着面前这个家道殷实的巨贾富商,阴阴一笑道,“只不过,是人族的法度,是对人族的忠,和敬。”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在对方的压迫紧逼下,谢鹏程不由自主地退缩了一步。

“少他娘的装蒜,踏箭山庄的庄主,是你什么人?”极不耐烦的邻水驻边头领立时撕破了脸,斥道。

“冥琴……”谢鹏程下意识地将两字脱口而出,诧然抬头道,“你是如何知晓谢某师承的?”

丝绸坊老板轻易便说出了和羽人非比寻常的关系,此举倒也大大出乎了张头领的意料,他扫视了一遍屋里屋外被控制的谢家老小和仆从,冷笑道:“我通过何种方式摸清你的底细并不重要,不过既然你已招认,事情就变得很简单了,按本朝律法,勾结外族,谋反作乱者,满门处死。”语气不疾不徐,完全没把他们一干人等放在眼里。

“什么,”谢鹏程气得全身发抖,“我没招认,你,你想怎样?谢某做生意一向按本分,守规矩,对得起天地良心,此为其一;其二,休战议和乃先皇凌云帝的旨意,人羽交往无可厚非,冥琴是谢某曾经的主人,谈何谋反?”

“嘿嘿,今非昔比了,谢老板,”张头领从怀里取出一面白色令牌,高高举起,向众人展示道,“本族三十八号通缉令在此,皇城传令官传旨前来,我奉玄武军副元帅顾横行之命,彻查邻水一带谋逆反贼,一经查实,任何乱党叛贼,不论地位高低、富贫尊卑,格杀勿论!”

这块一尺见方,由精铁铸成,表面喷涂白漆的方形令牌名曰通缉令,是皇城四神军奉旨缉拿在逃钦犯的凭证之一;全部通缉令按号码排序,合计九十九块,依次罗列着皇城通缉榜单上的九十九名重大要犯。

谢鹏程一生性情淡泊,席丰履厚,岂料晚节不保,自己的名字竟赫然上了白榜,顿时惊得两腿发软,颤声道:“苍天在上,你堂而皇之把我划拨为反贼,判处谢家死罪,可有证据?”

“格老子的别给我提证据,”张头领又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份牒文,划了一下,冷然开口道,“公文上写的很清楚,那冥琴纵使他庄上的妖牛刀客扰乱边境,巧合的是,同一时间你谢氏丝绸坊附近也有妖狮出没,专门袭击本地民众和驻边部队。邻水区区小镇,是否有人内外勾结不得而知,和千里之外的踏箭山庄也本无必然联系,可因为有了你,以及和你关系匪浅的前主人,就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了。”

 

 

 

“哼,竟是些主观臆断的凭空推测,所谓的通敌叛族,所谓的皇城碟文,一切都是子虚乌有。”谢鹏程怒道。

张头领卷起牒文,搔了搔耳朵,漫不经心地说道:“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这是慕容丞相他老人家的意思。我一芝麻小吏,全听上头差遣,本无意处置于你,只怕财大气粗的谢家会有谋反异心,对玄武军不利,不过——”说着说着,奸猾的头领靠近谢鹏程,低声道:“念及咱俩多年情分,我斗胆替老兄指条生路。”

谢鹏程微微一怔,警觉道:“你要我做什么?”

“返回山庄伺机行事,利用冥琴对你的信任,趁其毫无防备之际,一举杀掉他,提人头来见,由我向上表功。一来,届时你能戴罪立功,保全谢氏一家老小的性命,二来下官我得以升迁,等有朝一日升了三、四级军衔自然也少不了你的好处,岂不两全其美?”说罢,笑眯眯地侧耳等候着他的答复,在张头领眼里,商人终归是商人,理应懂得轻重缓急、弃车保帅之理。

谢鹏程沉默片刻,忽地凛然一笑,似是看透了生死,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在下毕生所学,皆受之于踏箭山庄,谢鹏程籍籍无名,但邻水丝绸坊的名声是响彻天下的,倘要我当家之谢某行此等忘恩负义之事,那是万万不能,你休要痴心妄想,企图与我进行这种卑鄙无耻的交易。”

张头领被驳得哑口无言,愣了一下,忍不住破口大怒道:“呸,大胆狂徒,死到临头还理直气壮?无视纲纪,污蔑圣言,敢说我丞相亲笔牒文子虚乌有,必须按军法就地处斩。”霍然竖起单刀,借势劈下,嗤啦一声,狠狠砍中了谢鹏程。

“父亲!”堂后突然箭步蹿出一少年,扑近头领,趁他挥刀之际胸前留下的空挡,一拳打中他的心口。即便仗着护心镜的防护,张头领依然踉跄着连连后退几步,险些跌倒,手中通缉令被远远击飞,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掉至围墙外侧。

张头领站稳脚跟,整了整歪斜的铠甲,正眼看时,已有几名家仆护在受伤的谢鹏程和那名少年周围,同仇敌忾的样子,登时醒悟,狞笑道:“原来是谢家的公子爷,失敬,刚才清点人数的时候,我说怎么总觉得少了谁,原来是你。啧啧,久闻枚落少爷少年英雄,武艺了得,今日一见,果然有两下子,拳头当真蛮横有力。嘿,真遗憾,既然来了,就敬个孝道,陪你老爹一起死在这里吧。”张头领提起双臂挥舞单刀,刷刷砍翻两个仆人便朝他攻去。

 

 

 

枚落空手相迎,使出最强技法御敌,但未经任何系统学习的少年比起训练有素的军官,显然太过稚嫩,加上被食蛇雕咬伤的膝盖使不出一成力气,几招下来便左支右拙,败象已呈。枚落勉强闪来躲去,冷不防小腹吃了一脚,眼前一黑,重重摔在了小径上,溅起地表数十颗鹅卵石。

得意的张头领屈指做了个不屑一顾的吹气动作,道:“这是以卵击石的小小惩罚,认命吧,少年。”

“住手!”谢鹏程扶在地上,用残存的气息喊道,“放过他,他,还仅仅是个孩子……我愿拱手奉上我的全部家产”

“哦?”巨额的家产使张头领动了心,不禁犹豫着。

“队长,别忘了我朝律法严禁格杀十八岁以下族民。当然,这地方你说了算,一切在于你了。”——传令官清晨的一番话语及时在他耳边响起——一旦手刃了这父子俩,何愁丝绸坊的财产不能手到擒来?一念及此,刀背上沾满鲜血的军官铁了心,决不能放过余孽,留给他报仇的机会。张头领上前一把揪住枚落的衣襟,用刀尖抵住他的咽喉,眼露红光,眉间聚集了恶毒的杀气:“小崽子,目前的情况和刚才的你好像判若两人,看样子很不经打么。那么,我要让你一家人眼睁睁看着你被活剐。”

虚弱的枚落被他单手拎了起来,如同一张单薄的纸片随意摇晃着,却一声不吭,死死盯着张头领,忽然目光偏移看向他肩膀后方,敏锐的头领几乎也在同一瞬间注意到了这细微的变化,迅速甩手将他扔回原地。

随着两声呼叱,一男一女从围墙背后跃出,从半空掠下,左右夹击,分袭他两侧,恰是云溪小贝从盘丝岭返回,赶到丝绸坊,援救主人和少爷。张头领辨别出空气中声音传来的方向,横刀转身,格挡住了姐弟俩的突然袭击,但猛烈一击过后,单刀砰然脱手,刀身竟然断作两截。

小贝手中所持器物,原来是那块丢出去的令牌,论材质和硬度,由精铁打造的通缉令都完克生铁制成的普通军刀,所以剧烈碰撞之下,生生摧毁了军官赖以执法的凶器。

云溪知他力大,不敢硬拼,旋即侧身闪到前厅门前,护在重伤的谢氏父子身边。

“还给你。”小贝转动手腕,沉重的令牌瞬间脱手,飞速掷向张头领。驻地军官急忙缩头,狼狈地躲过了来势汹汹的令牌,铁板似的令牌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精准地砸在了他身后倒霉的随从脸上,随从还没来得及叫上一声,便被砸晕,闷头倒地。

云溪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道:“这位大叔,乌龟缩头是你们的招牌技能吗,难怪叫玄武军。”

张头领恨的牙痒痒,咬牙切齿地吼道:“又是两只自投罗网的小杂碎,来人,放箭,把这些乱党统统给我射死!”

 

 

 

一声令下,包围在院子外侧的士兵纷纷涌了进来,调弓上弦,对准里面人群就是一顿乱射。手无寸铁的谢家人根本无法还击,纷纷中箭,倒在血泊之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说时迟那时快,小贝已扯下架子上晾着的一段丝质红绫,奋力撒向云溪。云溪会意,接住一边系上腰带,凌空扬手抖开,他们两人以红绫为遮蔽,掩护了谢氏父子。这绫罗绸缎看似绵软无力,其实柔韧得犹似浸水的牛筋,将空中如蝗虫般密布的箭雨一支支挡了下来。

“喂——”远处突然响起一个中年人的声音,音质浑厚有力,甚至盖过漫天箭风的呼啸,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各位客官,下午好,小人是元江边上来的鱼贩子。”

奇怪,街上刁民得知军队封锁了丝绸坊,不都作鸟兽散了吗?从哪跑来的小商贩,不知死活。张头领摆个手势,示意下属暂时停止攻击,警惕地回头望去,却见孤身一人的渔夫身披蓑衣站在门外,单臂环抱一只木箱,空空的左袖管荡在一边,宽大的斗笠遮住了他的面容,似曾相识。

渔夫客客气气地作个揖,躬身解开木箱上的锁扣,笑道:“立春刚过,捕捞极其不易哟,我这儿有汁多味美的旋龟和鳗鱼,还有刚切下来的新鲜鱼头,客官们是否需要呢?”院子里尸横遍地,是一副惨绝人寰的场面,不过渔夫好像无动于衷,对伤者的哀嚎声也是置若罔闻,自顾自做着生意。

 

 

 

“去去去,”守在门口的士兵挥起马鞭在他背上使劲抽了一下,厉声骂道,“死断手的,没看见我们在办案吗,要命的就速度滚。”

这一鞭子下去常人都会疼上好几天,但渔夫似乎浑然不觉,接着吆喝道:“鱼头可以红烧,可以清蒸,可以炖汤,口感营养俱佳,保准客官们喜欢,不信你看。”

“啊??”在木箱打开的瞬间,邻水镇的驻地官兵都情不自禁地脸色刷白,齐声惊呼。他们满以为箱子里面装的真是江鲜,哪晓得居然是一颗面目如生的人头,披头散发,恐怖异常。仔细一看并不陌生——那正是从中午开始就失去音讯的传令官,众人只道他急于回城复命便不辞而别,没想到实际上是遭到了毒手。

顶头上司被害,张头领当即乱了方寸,慌张地质问伪装成渔夫的来者:“你……你是谁,竟敢谋害钦差大人……”

“把名字告诉一群快死的人是毫无意义的。”渔夫阖上木箱,直立起魁梧的身子,堆满胡须的唇角露出一丝冷笑。

士兵们面面相觑,互相交换了一遍惊恐的眼神,心知这名威风凛凛的蓑衣男子绝非软弱可欺之辈,不约而同呈倒弧形分散着后退,顾不上是否会被脚底的尸体绊倒,原本拥挤的院落立刻腾出了一大片空地来。

 

 

 

大敌当前,双方对峙,看门的那个士兵急着抢下头功,好在头领面前表现一回,想也不想地大喝一声,拔刀冲了上去。

渔夫瞧都懒得瞧上一眼,劈出右掌,手臂振处,平地激起一层气浪。士兵惨叫一声,单刀脱手,双足离地呼喊着倒飞出去,砰地一记撞在大堂屋顶,震得瓦片墙灰大片大片坠落,口中鲜血狂喷,之后,犹如一滩软泥般委顿在地,显然已经死了。蓑衣男子虽失去一臂,但一收一放,取人性命只在须臾之间,这样的杀伤力,即便在高手如林的皇城,恐怕也是十分罕见的,张头领和他的手下更觉惊惶失措。

“独臂……劈空掌……”张头领终于明白了什么,瞪大眼珠喃喃道,“你是青龙军的前任副元帅……龙……吟月?!”

渔夫摘下斗笠,亮出久未见光的全貌,以及精气四射的双眼,嘴角一撇,冷笑道:“能认得我的掌法,你算是个有见识的鼠辈,哼,不过依然是鼠辈。”

士兵们不知道什么是劈空掌,谁是龙吟月,只认准一个青龙军副元帅的名头,在他们平凡人的眼里,这是活十辈子也难以企及的高度。对方身份已定,生怕因得罪了大人物而像那看门小兵一样惨死屋檐下,士兵们立马抛开武器,丢下他们的首领夺路而逃。

张头领虚挥一拳,指着士兵咒骂道:“你们这群饭桶,就这样轻易被他唬人的气势吓倒了吗,玄武军是不可战胜的,我们人多势众,还有顾元帅撑腰,为何要惧怕于他。听着,谁敢踏出这院子一步我就杀了谁!”

“别开玩笑了头领,您在拖我们下水吗?我还想保住我的小命,让我们回营地吧。”一名随从不顾头领的命令,边跑边回头喊道,一不留神撞上了一堵墙,弹了回来。随从跪在地上仰头一看,不禁呆住了,这堵“墙”正是龙吟月沉稳宽厚的躯体。

龙吟月闭眼,岿然不动地说道:“杀人偿命,依我看,你们营地也不用回了,阎王殿更适合你们。”

右臂弯曲平举在前,猛吸一口气,霎时鼓起一个气体漩涡。

“风卷残云——”捉麻雀一样,漩涡将四面八方的十几个士兵全部吸了进来。面对倒吸而来的众人,蓑衣男子出手宛如狂虎,忽拳忽掌,迅捷无比。啪啪啪,一阵鞭炮般的乱响过后,所有士兵的天灵盖均被击碎,血肉脑浆混在一起飞溅开来,散落了一地。

 

 

 

躲在红绫下的姐弟俩心脏噗噗乱跳,目睹这一场骇人的杀戮盛宴,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见证着一个编队的人马活生生被一人击毙。一个仿佛是来自地狱的修罗,用他不可思议的力量,摧枯拉朽地击垮了纵横邻水、一贯以剽悍形象著称的玄武水军。

“小贝,”忐忑的云溪拉起弟弟的衣袖,迟疑地轻声道:“坏蛋张头领说啦,两边儿都来自皇城,是一伙儿的,你猜他们会不会是在内讧呢?这蓑衣大叔尽管手段狠辣,但没准是个好人?”

小贝按住她的肩膀,无声摇头,示意静观其变。敌友莫测,谁也不清楚龙吟月的具体来历,单凭前任副元帅的头衔并不能表明他现在的真实身份和立场。尤其,怀里能量枯竭的玉石此刻正闪烁着微弱的红光,使小贝一点也不觉得轻松,两次遇险得出的经验结论告诉他,具有灵性的玉石应当是在警告自己,目前正处于危险境地。

云溪不敢大意,点点头,接过小贝递来的两枚药丸,塞在谢氏父子嘴里,俯身察看二人伤势。只见神志清醒的枚落倒还好,谢鹏程的情况就不太妙了,那一刀伤及要害,使之腑脏受损,动脉破裂,即便经过小贝的简单包扎,仍旧是血流不止。伤势之严重,恐怕连壮汉都未必经受得起,何况一个养尊处优的老爷,估计撑不了太久吧。想起多年来谢家对他们的恩惠,姐弟俩默然垂泪。又和枚落彼此对望一眼,枚落释然一笑,共同面对和经历了生死,三人心中均是感慨万千。

 

 

 

夕阳西下,晚霞涌上了阴沉的天空,如同锦缎铺满了天际,血光冲天的丝绸坊地面上,伟岸和颓丧的两具人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龙元帅死了十五年,你……***究竟是人,还是魔鬼?”环视遍地狼藉,再看看对面苍劲的蓑衣男子,张头领不可置信地喊道。他终于清晰地记起来,十五年前,时任青龙军副元帅的龙吟月率军前往剑仙城,不幸半路遇袭,全军覆没,无一人幸免于难。当年,此事在军队里传的沸沸扬扬,众人皆知。

“不错,我已不是你们军队当中一员,因为自从那个人离开后,四神军里再也找不出值得我龙某佩服之人。如今的我,为暗影圣会和沫太妃效力。”龙吟月沉声说道,胡须微颤,眼角闪过一缕复杂的神色。

“哈哈,堂堂青龙军副元帅做了暗影会的走狗!不识时务,这***的世道早就变了,秋语帝登基以来,沫太充其量不过是个失势的老太婆而已。”张头领戏谑道。他既知难逃一死,龙吟月又自行揭露身份,必然是准备好了要杀人灭口的,于是绝了生还的念想,言辞反而愈加肆无忌惮。

“世道的确在变,可惜,你们玄武军的作风一点都没变,”烈火般的晚霞幕布衬映着,蓑衣男子宛如一尊移动的石佛,龙吟月慢慢攥紧了钵一样的拳头,发出清脆的骨骼摩擦声响,冷笑道,“不少当官的都和你一样,在治安平乱的伪装下,背地里却一味满足一己私欲,尽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沦为权钱的奴隶,正是有你们这种败类的存在,国家才会不停陷入混乱,百姓才会饱受苦难。”

龙吟月斩钉截铁地撕扯掉对方心底最后一层防御,停了下来,突然,使出刚猛无俦的雷霆一击,快似闪电的一拳,照面击碎了驻边军官的脑袋,草草终结了他的性命。垂下气流滚滚的手臂,继续说道:“我很庆幸远离这潭污泥。你不曾理解,侍奉于暗影会乃权宜之计,扫除你们这些败类,才是我骨子里的职责和使命,以前是,现在是,将来是,一如既往,就和那个人对我说过的一样。”

 

 

 

小贝听得心潮澎湃,敬佩之情油然心生,真想跑出去为他喝彩。无奈玉石警示不断,小贝想了想,还是把它藏好,封住香囊袋口,又用丝布细致地缠上几圈,达到肉眼无法觉察的地步。

“你,躲躲藏藏的,趴在地上装死吗?”龙吟月喝道。忽闻声音朝自己这边传来,小贝和云溪同时吓了一跳,透过缝隙方知另有其人,原是那被通缉令牌砸晕的倒霉蛋,正巧醒了过来。

被吵醒的副官睁开眼睛,却首先发现身首异处的头领,顿时惊诧万分,错愕地环顾四周,确定除他以外,院子里只剩下渔夫一个活人,不禁茫然,看上去不记得他刚才说过的话。

龙吟月低眉颔首,戴上斗笠冷冷旁观,半晌,嘴角浮上一层邪邪的笑意,眯眼地鞠了一躬,说道:“军爷您好,小人是元江来的鱼贩子,路过邻水镇。”

“怎,怎么回事,他,他们怎么都死了?”副官不知所措地问道。

“禀告军爷,事情经过是这样的:张头领将罪犯就地正法以后,有几名武艺高强的剑客,御剑而来,杀了张头领等人,说是为谢家人报仇,还扬言要荡平祖龙城。”龙吟月高举单手,抬起一条腿,手脚并用地比划着形容道。

“大胆,哪来的无耻狂徒?”副官摆出一副官腔,叱道。心底里却暗自庆贺幸好晕了过去,才不落得和同僚一般下场。

“剑仙城。”龙吟月一字一顿地说道。

 

 

 

“格老子的,是那破地方来的,等我上报皇城,要他们好看!”副官匆匆跑出院子,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很好,这样,可以给他们两边都留下一点小小警告,也方便我向太后交差。”龙吟月恢复了本来面目,自言自语。忽地眼神一撇,陡然提起右掌,内力激荡,前方形成一股气流,浮起丝绸坊里的绸缎上下翻飞,如同海面的波浪。挡住小贝他们四人的红绫一瞬间被吹起,风鼓鼓地飞向院门,紧接着哧溜一声,让红绫牵住腰带的云溪也随之卷起,一齐被吸了过来。

龙吟月旋动手臂,五指一张,稳稳抓住了失去重心的少女。同时挥动空荡的袖管,扬起一阵气浪轰向无所遁形的剩余三人。

小贝亲眼目睹过劈空掌的威力,不等他施放就做好准备,和枚落一道提前拉着谢鹏程掠至围墙脚下。袖管毕竟不像完好的右手那么灵便,龙吟月沉力一招竟未能命中,汹涌地打在了房子上,威力巨大的气浪一举把屋顶瓦片掀了个精光。

“若非我亲自动手,还打算躲到天明吗,小崽子?你们偷听了我的秘密,除了这个小女娃,见过暗影会密使的人,全都得死!”

 

“小贝,小玫子,你们快跑,别管我。”云溪宛如一只无助的小鸟,在蓑衣男子沾满鲜血的手中一边用力挣扎,一边脱口喊道,忽然,脑后勺重重挨了一记,委顿在他粗壮的胳膊里,不再吱声。

云溪失去知觉的刹那,龙吟月挥舞袖管牢牢捆起夹住了她,深吸气,抬手隔空对准小贝和枚落击出连环一掌,强大的气流狂潮般吞吐着席卷而去,迅如闪电。这一回,他们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听天由命。

突然间,众目睽睽之下,一团粉影扑朔而至,仿佛有什么东西拦住了去路,掌风稍微偏离方向,撞在离小贝一丈远的围墙上,“轰隆”一声巨响,围墙被炸出一个巨洞,支离破碎的砖块石头朝院里院外四处飞射。

“谁?”龙吟月叱问道,声如洪钟。劈空掌为他毕生得意之技,这次他足足使上了八成真气,有效覆盖范围更是扩大了一倍,本是势在必得,岂料居然连续两次未能命中,实乃生平之耻。他修炼的掌法和拳法向来以刚猛见长,往往造成无穷无尽的破坏力,一经出手,连自己都无法轻易控制去路,能改变他发招轨迹的人,整个大陆不过寥寥可数,因此,这个半路杀出的对手一定不简单。

粉影也被浑厚的劈空掌摧毁,芳香靡靡的桃花瓣震裂成碎末,天女散花一样纷纷坠落,好似下了一场花雨。硝烟漫尽,爆炸后的残垣断壁外,逐渐浮现出一个飘忽的白色人形轮廓,恍然如梦。

 

 

 

“是你。”不动如山的龙吟月竟也露出了愕然之色,这身影,他很久以前就见过,久到几乎快要遗忘。

“前辈。”小贝惊道,挥手扇开面前呛鼻的粉尘,睁大眼睛,他也看清楚了到访的白衣男子。救星一到,小贝登时又充满了希望。以白衣男子盘丝岭现身时的举动判断和推测,或许,他和姐姐存在某种渊源,应该不会见死不救吧。

白衣男子不答话,跨过墙脚下灰头土脸的少年,径直走到龙吟月前方,冷冽一笑,道:“龙元帅,你刚才一番话语,终于解开了沉积在我心底多年的疑惑,只可惜,加入暗影会的你,未见有多大长进啊。”

“哼,怪我一时疏忽大意,专注执行任务,却忘了留意周围动静,”龙吟月丢下云溪,低头压下翘起的帽檐,握拳,凝神戒备。毕竟是久经沙场的高手,懊悔的表情仅仅在他脸上停留了极短时间,就被骤然拢起的杀意所覆盖,“怎么,想来管我的闲事?”

“你错了,我和女孩之间已经有了了断,所以无心插手他们一家人的死活。我其实是想探明阁下的实力,看看你,究竟凭什么本事亲手杀死那个人。”白衣男子带着挑衅的口吻微笑道,俊美优雅的脸上隐隐散发一股热切的杀戮气息。

 

 

 

“哈哈,也好,不手刃无影剑魔,又岂能证明暗影会密使的实力,且让我龙某领教你的能耐吧。”龙吟月一声冷笑,身体陡然凭空消失,化为九道一模一样的虚影,分不同方向将白衣男子包围在中间。小贝看得目眩神驰,不由感叹世间竟有本领如此高强的奇人。

“云龙九现!”龙吟月大喝,九道蓑衣残影一同发掌,向内推出一道圆形气浪,呼啸着摩擦空气,发出可怖的轰鸣声,宛如龙吟。圆圈迅速缩小,风驰电掣地涌向中心,仿佛九条张牙舞爪的巨龙。

白衣男子的身影在强大的气流中显得格外单薄,眼看就要被龙卷风吞噬,猛然急遽旋转掠起,反手拔剑,随着一道白色电光般的弧形光芒围绕周身,他已用肉眼无法跟进的速度顺势划出一剑,切碎了四面八方的掌风,九道气浪从中间被劈开,在他头顶和脚底聚合爆炸,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龙吟月知道对方剑术出神入化,出剑必会致命,是以一开始就祭上了绝招。

白衣男子足尖点地,向后滑开两步,垂直的剑尖在地面蹭出一长条蓝色火花,终于站稳身子,忽然伸手捂住嘴部,鲜血顺着苍白的指尖淅沥而落。

小贝见他受伤的样子,不禁胆战心惊地想道:“好厉害的青龙军副元帅,连前辈都被其所伤。”

虚影合拢,龙吟月回复了真身,用嘲讽的语气笑道:“这招是我苦练十年的成果,到底是谁未有长进呢?”

 

 

 

“对于阁下人族第一拳师的称号,我表示心悦诚服,”白衣男子淡淡说道,长发垂落在肩膀上,静止的他美如雕塑,忽地抬高音调,“但是,真正的高手对决,拳头是排不上用场的,与我的剑法相比,你还不够卖弄的资格,现在,轮到我出手了——”

指尖光芒一闪,三道凌厉的剑气分不同方位疾射而出。龙吟月嗖地飞身窜上屋顶,身在高空的他瞥了一眼地上依然静止的白衣男子,暗暗心惊:尽管表面上对手没有追击,但隐约中有股咄咄逼人的杀气。果然,身底下传来鬼魅的破空之声,那把白衣男子随身携带的长剑击穿龙吟月鼓起的气浪,长了翅膀似的直刺他脚底板,剑身腾着红光,刻有小小的“影”字。龙吟月无神分心去看,凌空虚踩一下,扭转魁梧的身躯,转身再度跃起。长剑随之紧跟着调转方向,如影随形地刺向他后心,穷追不舍,速度还在不断加快。

白衣男子的佩剑,竟然已经达到了不需要操控的境界。诡异的剑法,甚至吸引了因家人惨遭血洗而悲痛万分的枚落,负伤的谢家少爷侧目关注着战局的发展。

激斗正酣的双方一个讲究沉着稳妥,一个意求飘逸灵动,倘若在地面,或许尚可拼个旗鼓相当,但到了空中,龙吟月却颇感力不从心,一身本领憋在怀里怎么也施展不开,只能疲于应付,稍微一放松,无影剑就会毫不容情地取他性命。即便做到万无一失,但假如一直这般耗将下去,他也会因为真气殆尽而命丧敌手。

龙吟月当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待细想,蓦然长啸一声,奋起一个大跳飘开数丈远处降至地面,不等双足触地,立时反守为攻,平举单臂推出一掌。

面对势大力沉的掌法,白衣男子冷静地转动双腕,指尖骤然生起两把透明利刃,泛光的利刃纵横挥舞,在战斗区域交织成一面无影无形的剑网,割裂了翻滚而至的庞大气浪,劈空掌的残余力道穿过剑网空隙,将白衣男子飘拂的衣角撕成碎片。与此同时,自行攻击的长剑逆风迎上,趋势在掌风的猛扑下直线减弱,最终一剑劈开斗笠,刚巧在猝不及防的龙吟月额头前方停止。噗——剑尖微微刺入后者眉心,鲜血如一注细流般从他的眼睛上方喷涌而出。

短短片刻,两名在各自领域内足以独步天下的高手彼此交换了多达数十招,而且,每一招既显得精湛无比,又凶险异常,令人窒息。

 

 

 

缓急自如的白衣男子不给对手留有半点余暇,腿上一使力,犹如离弦之箭般飞速掠起,赶上并握住回旋的长剑,行云流水般斩向龙吟月的胸膛。人剑合一的剑术威力猛增,光芒一闪,剑身燃起耀目的红色火焰,灼人眼球。

龙吟月欲待聚气发掌,但情势危急,终究可能会有所不及。电石火花间,果断勇决的暗影会密使单臂一横,张开五指,一掌将睡在地上的云溪倒吸过来,屈肘用她娇柔的身躯挡在胸前。

红光流动的剑刃冲破气流阻碍,直刺少女纤细的颈脖。

“姐姐!前辈小心!”小贝见状失声惊呼,他极度清晰地意识到,下一瞬,沦为人肉盾牌的云溪就会被利剑洞穿,送命当场。然而场面上,二人的火拼逐渐升级,早已到了殊死必争的地步。作为一介力量渺小、能力低微的平民,又能阻止什么呢?

时间仿佛静止,地上所有人的身形仿佛凝固。

云溪飘荡的裙裾倒映在白衣男子深碧色的眸子里,那一刻,他深深地怔住了。视线跳过高大的蓑衣男子,他神色茫然地凝望着极远的天边,跨越了时空界限,依稀看到一个襁褓裹住的女婴,乖巧地蜷缩在自己怀里,晃动莲藕似也的白嫩小手,咿咿呀呀;彼时,在那片杀机四伏的林地里,一袭纯白如雪的灵魂浮现在小木屋上方,四周游动着无数真气凝结的羽毛,在风中摇曳,宁静而温婉。忽然,一支硕大的黑色箭矢穿透密林,穿透门板射入木屋,掺杂着冲天血光,霎时驱散了那幅飘渺如缕的景象……

此景一出,白衣男子瞬间从短暂的失神中走了出来,侧转腰身急急收力,使尽全身元气自我压制,方使长剑在离云溪一寸之处堪堪止住。如此,等于自己和自己比拼了一场功力,非但白白损耗许多能量,还在强大的敌人面前露出了不小破绽。

 

 

 

眼见突发奇招收到了预期的意想效果,龙吟月嘴角上扬,抓住他转瞬即逝的迟疑,趁虚而入,左肩一挺,一股劲风从袖管射出,拂打在白衣男子薄弱的腰间。赤手空拳的密使气势竟丝毫不弱,血污后的眼睛冷酷依然。

局势瞬间转换,遭受袭击的白衣男子顿时陷入被动,闪身倒退两步。此番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回手紧捂腰际,一声不吭地剧烈喘息着。长剑也跟随主人的意志逆向回撤,倒垂着悬立一边,护佑它的主人不被侵袭。

太卑鄙了。小贝忍不住愤怒道。所谓的前任青龙军副元帅,所谓的人族第一拳师,全是徒有虚名的称号,击杀张头领前后在他心目中累积的好感立刻坍塌,从士卒到头领再到将军,难道人族军队训练出来的人都是这般残忍无情,为了求生而不择手段吗?

不过,占得优势的龙吟月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当即抽身跑开,提起云溪一个跟头翻出围墙,脱离了白衣男子的控制范围。他深谙穷寇莫追之理,越是身处绝境,越是能激发无影剑法的潜力,如果一味纠缠下去,等对方隐藏剑招一一施展出来,定将变得异常棘手。到时候,别说带走女孩,恐怕连自保都要成为问题,那么,他酝酿已久的全盘计划也会随之落空。

自负的龙吟月临走时,不忘针对白衣男子的数落,讥诮地回敬道:“华而不实非我龙某之性格,但凡有利于生存的招数,都可在我这里派上用场。只有赢得决斗,才是永恒不变的硬道理。哈哈哈——”苍劲的笑声绵绵传来,振人耳膜。

白衣男子闻言蹙了一下眉头,双手颤抖着抓紧剑柄。此刻,他已力不从心,无法追出庭院。不得已,目送完远去的蓑衣,收剑入鞘,自行点了几处穴道,就地盘腿打坐,闭目,开始运功疗伤。

 

 

 

谢氏丝绸坊遍地死尸,到处飘散着刺鼻的血腥。

龙吟月带走了云溪,心急的小贝刚朝他逃遁的方向追出两步,又想起身后的枚落,回头一望,却见他颓然跪在死去多时的谢鹏程身旁,一言不发。性格倔强的少年虽然没有流泪,但略显稚气的脸上写满了失去亲人的悲伤,如同变了个人。

假如易地而处,自己也一定十分难过吧。小贝没见过亲生爹娘,但视枚落为兄长,视谢鹏程为在世父亲,他能深切体会到这种绝望而刻骨铭心的伤痛。

“小玫子……”小贝想安慰几句,话到嘴边却不知该怎样表达,抿了抿嘴唇,无声沉默下去。

反倒是枚落率先开了口,道:“龙吟月说过要向太妃复命,所以应该去了祖龙城,这里交由我来收拾,你去把溪妹找回来,别让她受伤害,我们再也经不起任何闪失了。等我处理好了,再来与你会合。”嗓音低哑,却不容辩驳。

“可是……”小贝迟疑道。看着面前浑身是伤的少年,他实在放心不下。

“快去啊!”疲惫不堪的枚落猛然站起,低斥道。

小贝一震,讷讷道:“小玫子哥哥,你保重。”正准备告别,被枚落一把拉住。

枚落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勉强挤出一丝惨淡的笑容,赞许地说道:“小贝,谢氏家族自创建以来,恩怨分明,从无忘恩负义之人,上至老爷,下至仆从,即使危难来临,也共面生死,不离不弃,你是我谢家的好儿女,是我这辈子的好兄弟。”

“你也是我永远的好哥哥。”小贝握紧他的双臂,按捺内心的激动,克制着平静地说道。

枚落叹了口气,叮咛道:“记住,外面的世界很大,从今往后,我和你姐姐不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你要像个大人一样学会自立。另外,保护好自己,对付坏人不许心存仁慈。”

“嗯,我记下了。”小贝用力点头,回应着他的嘱咐,松开了手,转身离去。

这座坍塌的房屋,这片凌乱的院子,这面破碎的围墙,都曾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丝绸坊里的一草一木,一针一线,陪伴了他的成长。现如今,经历过一场天灾人祸,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

小贝蓦然回首,呆呆凝望枚落熟悉的背影,晶莹的眼眸泪光闪动,流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情。隐隐的,他产生一种莫名的奇异感觉:这一别,或许会持续很长时间,亦或许,他们再也不会相见。

时光匆匆,重逢又能在何时?

 

 

 

是夜,了无人烟的雀画滩万籁俱寂,冰冷的北风吹在褪去皮袄的少年身上,冷彻入骨。枚落跪在数十座整齐一致的墓碑前,欲哭无泪。这些墓碑,是他托父亲故人花费整整一晚上立好的。包括老爷在内,谢家二十几名逝者全体下葬,长眠于邻水镇的黄土下。在这里,他要为家人的亡灵送上最后一程。

枚落安静地端起一只大碗,扬手,把里面盛满的暗红色液体泼洒在墓碑上。那是他剜开皮肉,从张头领等人尸体上截取的尚未凝固的血液。大陆有个古老的传说:但凡冤死之人,只有痛饮过凶手的鲜血,方能彻底化解结下的仇怨,往生极乐,抑或转世投胎,否则,死不瞑目的灵魂会化作怨灵厉鬼,弥留于故土,阴魂不散,甚至祸害人间,任你僧侣巫师日夜祈祷,都难以平息它们无穷无尽的愤怒。

暗红色液体在月光的映衬下泛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光,浸没了浮凸的碑文,沿着墓碑表面顺流而下,受害者的名字逐渐干涸、黯淡,终归安息。

漆黑的天幕陡然划过一颗明亮的流星,眨眼间,白衣男子出现在了枚落背后。

“你为何不哭?”白衣男子生平第一次认真打量一名素不相识的少年,只为不经意间,他在枚落身上发现的某些不同寻常的东西,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冥冥之中,他能感觉到。

“我想哭,可哭不出来。也许,世界本应如此,强者生,弱者死。”枚落抬头直视前方,镇静地说道,一字一句,展现出与之年龄不相对称的成熟气质。

“强者生,弱者死。”白衣男子眉间肃穆,眼神闪烁,似是被触动了敏感的神经,他又回忆起了遥远的过去。这名少年,仿佛便是他幼时的倒影,童年不堪回首的一幕幕影像在脑海里倏忽切换。阖上狭长的睫毛,白衣男子陷入沉思。

“都怪我,”枚落破口喊道,一拳捶入地面,泥土飞扬,手背登时青肿,石屑划破的肌肤渗出鲜血,“怪我没有能力保护家人的安全,使他们枉受奸人陷害。”枚落摧残着身体,懊恼无比地自责道,眼前豁然一亮,一只轮廓分明的手掌伸出,白衣男子秀美的手指在他面前微微展开、平摊。

“跟着我吧,”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白衣男子终于淡然说道,“我,花影,可赐予你强大能力和无上修为。”

 

 

“额……”枚落顿住,犹如梦呓,接着一阵寒噤,不自禁地想道:“他,几乎无所不能的前辈,怎会看上家道中落、孤零零的我?”

白衣男子摸透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等你学成了无影剑法,自会明白。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谢枚落。”道出姓名,少年算是应承了拜其为师的请求,握住他冰冷的手,立马感到一股寒流窜遍全身,远胜寒冷的天气。

“谢枚落,”白衣男子轻轻重复一遍,又道,“孝义乃人之常情,姓氏既为先父所授,不可随意废弃之,我允许你保留下来。不过,身为我辈无影剑的新一代传人,须遵从本门规矩,一律以花草为名。”

“晚辈身为徒弟,自当听从前辈教诲。”枚落跪在地上,用膝盖向前移上一步,将右手放在心口,诚恳地答道,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白衣男子颔首,冷锐的目光落在墓地里的一片绿叶上,那片绿叶,是一种药引,名曰沉香,尽管生长在一棵枯木上,但依旧生机勃勃,显得极不平常,半晌,心里有了想法,说道:“就改名叫沉香,如何?”

“好,徒儿谢沉香拜见师父。”少年垂首伏地,拜了三拜,欣喜地呼喊着自己崭新的名字,叩谢道。

白衣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双手交叉叠在胸前,抱着长剑,长发飞舞、面容平静地眺望远处波浪起伏的元江。

落魄少年最后一次向逝去的亲友挥手告别,离开谢氏丝绸坊,迎来了人生第一次重大转折。未来,自己究竟会走上一条什么样的道路,他不知道,唯一确定的是,只要活着,他就将扬眉吐气,成为傲视三族的年轻剑客,不再任人欺凌。

自此,花影、谢沉香师徒二人的命运交织在了一起,一如天上走在固定轨道的行星,彼此间,既相互牵连、又相互制约。江畔垂柳下,两人各自想着心事,一前一后踏上未知旅途。星辰沉浮,如同钻石般在他们头顶飘忽不定。

 

序篇

 

 

 

上篇

 

第一章

 

元江自极地雪山发源,由北向南纵贯流下,汇入位于大陆心脏地带的通天湖,把北部绵亘万里的半壁江山一分为二。

东边除修真之邦剑仙城外,绝大部分土地上居住着刀耕火种、渔米为生的人族。早在血海之劫,少量人类幸存者被接引到了众神创造的完美世界,获得了存续。他们生息繁衍,历经两千年风雨变迁、数十个朝代更迭,数量逐步庞大,凭借非凡的创新天赋和独特的韧性,很快适应并改变了周围环境,崛起,一举与南方强壮的妖兽、敏捷的羽人形成三足鼎立之势。而首都祖龙城的建立及战略要塞天泪之城的归属,更是宣示人类这一主流族群对大陆重新掌握了主导权,稳稳占据脚下富饶的土地。

一江之隔的西边,情形却截然相反。这片荒芜的大草原上,人烟稀少,仅有游牧民族组成的几个部落在此生存。他们居无定所,行无固迹,不受皇城的统治和约束,远离凡尘,过着自由松散的马背生活。

穿过广袤的苍莽草原、跨越狭长的横断山脉,一座高大宏伟的城堡雄踞于世界西北角的高原上,方圆万顷,壁立千仞,俯视壮丽瑰美的大陆全境。

它是由破败凡界迁徙至新世界的万物生灵共同向往,被誉为信仰之都的万流城,落成于完美历231年,经过各大种族、宗派最具威望的代表提议开始建立,借以表达天下大同、众生平等之意愿。尽管,时至战火纷飞的当代,善良美好的意愿早已为大多数人所淡忘。

 

城堡中心拔地而起,矗立着一座巍峨笔直的高塔,塔尖直指苍穹,名曰归宗。挺拔的归宗塔是万流城神圣的象征。

塔顶云雾缭绕,一股奇异的力量扭曲天空射来的光线,一圈海蓝色的屏障在魔法作用下向外扩散,层层漾开,映照出日月星辰的璀璨光辉,宛如割裂星云中平铺的法力明镜,无声无息地传播能量,形成一幅波澜奇景,那是归宗塔里的使者凝聚大量灵力设下的巨型结阵。

那些长驻塔里的人,和归宗塔本身一样高不可攀。起初,他们是由各族派遣的精英组成的联军,以中立姿态调节各大势力之间不必要的冲突。但是,各方面条件明显优于常人的他们深切地了解到:分合反复、兴亡枯荣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与其费力费神地去阻止它的正常流转,不如索性放手,彻头彻尾做个局外人。

久而久之,精英们虽仍保持着本族的外貌基本特征,可早就忘记设立归宗塔原始目的,抛弃了在他们看来毫无意义的本职工作,专注于包含五行的术法修习,潜心探索研究宇宙的终极奥义,以及窥测解析诸神旨意,自称,神职者。

不再受到世俗繁杂琐事牵连束缚的他们突飞猛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超越了生死极限,突破了宿命轮回,到达前所未有的巅峰。

 

然则,这一切,对于大陆上饱受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之苦的芸芸众生来说,始终是个浮云般的不解谜团。在他们眼里,神职者永远是那么的神秘莫测。

揭开面纱,万流城和封建专制的人族国家类似,寥寥数百人的神职者也有着相应的等级划分,按职权范围大小和能力高低排列,依次为:城主、五行使和普通御使。

身处最高层的城主独一无二,是神职者当中的佼佼者,支配着万流城的运转,手段几入登峰造极之境,修为之深,前无古人,几乎可与神只平起平坐,一举一动都牵系整个大陆,产生弥足轻重的影响。相传此人是神的宠儿,可与神灵进行沟通,因此在渡劫日,众神归寂,退出历史舞台之刻,他便获得许可,接管了世界。

外界闲言碎语,称万流城主会扭转乾坤,以此改变时间流,达到在任意时空穿梭的目的。显而易见,这样逆天的本领只停留在众说纷纭的假设阶段,因为城外之人根本无从面见这位千古难遇的神职者,又谈何穿越呢。也有人传言,万流城主的足迹其实遍布天下,每个凡人都或许曾与之擦肩而过,只是不相识罢了。

总而言之,他就像摆在世人面前一道无解的谜题。当然,位于万流中层,司掌五行的五名使者除外。他们每年都有两次在归宗塔觐见城主的机会。

 

 

破晓时分,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大地光彩重生。万流城沐浴在一片金色的朝霞里,精雕细琢的城堡宫殿表面也反射出灿烂的光,八根十人合抱粗的铜柱稳稳支撑于归宗塔底层,端正庄严,正中央敞开着一面纯金琉璃打造的大门。进门之后,豁然开朗,迎面而来是一座辉煌宏大的神殿,神殿空无一物,金黄色的地面和四周连成一体,倒映出进入殿内的一切事物,如同被一面硕大的铜镜包裹,明晃晃的眩人眼目,哪怕一只苍蝇飞进来,都会被照得纤毫毕露,无所遁形。神殿边沿的墙壁光滑明亮,镶嵌无数纷繁复杂的符文和图案。金砖铺就的阶梯沿着墙壁一圈圈蜿蜒而上,延伸至耸入云端的塔顶尽头。抬眼望去,朦胧稀薄的海蓝色魔法结阵笼罩在顶层祭坛上方,宛如一只高高在上的神秘巨眼,静默地凝视着下界万物,直抵人心。

此刻,神殿琴声悠扬,梵音袅袅,五行灵使中的四位正无所事事地集结在大厅,等候着万流城主宰的驾到。

“岂有此理,本座实在是琢磨不透,水也老家伙,连例行了上千载的二月十八城主大人召集会议都无故缺席,他还能把什么放在心上,哼。”其中一名面相阴鸷,长着一副中年男子外表的人握手一挥,极不耐烦地斥责道,通红的拳头在怒气的牵引下腾起一道炽烈的火焰。嗓音低沉沙哑,句末收尾的“哼”字短促清晰,在空荡荡的大厅来回激荡,形成连绵不绝的回音,响彻神殿。

 

 

 

“呵呵呵,”沙哑的男低音中紧跟着响起女子轻盈曼妙的笑声,恍如天籁,一条绿色光带旋转扩大,依稀有透明虚无的花丛萦绕,如流云般翻卷,绚烂无比。梦幻一样美丽的绿带一闪即逝,百花缭乱的光簇中凭空现出一名容貌极美的女子,嫣然一笑,娇柔地说道:“火拳大哥莫不是怕了水灵使,非要在人家背后说坏话叫城主大人听见?不过也难怪,火神祝融就曾败在水神共工手里,自古水火不相容呢。”

“别胡说,木轩灵,”火拳不服气,自我辩解道,“虽然自古有五行相生相克一说,但殊不知到头来,共工还是功亏一篑,彻底败下阵,才一气之下撞断了不周山柱。我们五行使领衔神职者,须遵从万流城守则,不得擅自扰乱天纲,不得干涉世间流程。汐族水也生性顽劣,我担心他沉迷玩乐,忘乎所以,在凡界随意施放巫师术法,坏了我们订下的规矩。”

“言之凿凿,那么,在外私自收徒算不算破坏规矩呢。”门口一名妇人接过话茬,挑准了时机张嘴发难道,语气不无讥讽之意,一头短发星星点点落满了霜华,显得苍老憔悴。作为保留下来的妖族外形特征之一,身后的狐狸尾巴掬成一团橘黄的绒毛,拱出裙摆弯弯翘着,左右晃动,一团紫色气雾在尾巴上方弥散,勾勒出一幅阴森恐怖的骷髅剪影。

火拳脸上露出不自然的表情,皱眉道:“那小子未经我允许偷学两招,会点儿皮毛罢了。”

“皮毛?嘿嘿,火灵使太过谦虚了,”阴气甚重的妇人桀桀冷笑道,“再怎么说,我这乖师侄目前也是皇城一等一的玄学高手,人族无出其右啊,仅靠点儿皮毛就当上了朱雀军大统领,那要换做是你,还不把皇帝老儿的位置给端下来哟。”

 

 

 

明显被同伴直言不讳的讽刺所激怒,高傲的火拳双眸瞬间点起熊熊燃烧的烈火,闪耀着锋锐的光芒,道:“我乃堂堂火灵使,传功一事自有分寸,大不了禀明城主大人,任凭他发落。依燃老妖精不必费心挂念,还是花点功夫钻研你的土系精通吧。”两千年的修炼也无法净化他暴躁的脾气。

喜好置身事外、孤芳自怜的木轩灵挑拨纤指,撩弄着耳边柔软的秀发,委婉地叹了口气,道:“唉,还是我们影魅族好,既无怨恨,亦无执念,生来便与世无争。不必像我可怜的邻居羽族子民那般,忍受灾祸流离之苦。”

一言至此,似是触及了什么敏感话题,神殿里回响的音律冷不丁的颤动一下,琴声戛然而止。三人抛开喋喋不休的争论,视线不约而同转向大厅角落的男子。此前,恰是他坐在一边抚琴自娱,聊以消磨时光。

一袭光鲜华丽的白色披风罩住他匀称的身体,披风底下的男子容颜清雅,肤色雪白,头顶两侧竖着一对洁白的羽毛,金色长发顺着脸颊流畅地垂落到琴面上。冷漠的男子不做任何表情,也不吐露只字片语,犹如戴着一张无形的面具。那静谧的眼神,却有着让地位同样尊崇的其他几名神职者畏惧的力量。顿了顿,待原本喧嚣的大厅安静了片刻,男子低眉动手,婉转而优美的旋律登时再度响起。

琴音悦耳,美得不可方物,超脱凡尘,包括神圣的万流城在内,这世间,仿佛没有一件事物能够触摸到弹奏者的心头。

 

 

 

“看来我也说错话了,”木灵轩伸了伸舌头,腼腆地叠起双手反向交叉于腿前,故作害羞状的哧然笑道:“嘻嘻,连儒雅成习惯的金灵使哥哥都对我产生意见了呢。”

金发男子闻之,毫无温度的笑了笑,兀自拨弄琴弦。

妇人依燃却一如既往维持她怪里怪气的音调,道:“轩灵丫头,这是你的不对,姐姐要提醒你,讲话切忌脱口而出,别忘了,金冥的故交刚在邻水镇遇难,人家做主人的心里肯定不好受,原本弹弹曲子恰好排解一下郁闷的心情,却让你给打搅了。”她话里有话,表面批评木灵使,实则是在揭其伤疤,挖苦作壁上观的金灵使。平常人都听得出来,何况造诣已达巅峰的五行灵使。

火拳气定神闲地走上两步,嗓音嘶哑的说道:“无中生有,排除异己,是人类当权者的惯用伎俩。此番率先挑起战端,足见人族视翡翠圣域为囊中之物。君不见,我那徒儿手下区区一个编队的法师,就平推了羽族十余座村镇,克日,一旦三军大举压境,积羽城或将面临灭顶之灾。”

“咦,”木轩灵仰头,遥指神殿顶部星辰密布的魔法屏障,巴巴问道:“可是,根据星象图上的显示,羽人气数未尽呐,相反,还呈扶摇上涨之势。四,五,六……七月初七——天哪,那是什么?”

湛蓝的“壁纸”上浮现出一只展翅飞翔的纯白色灵鸟,停在固定的星位上,众人皆惊。

然而,城主是这面结阵的最初缔造者,只有他,才能使用一些特殊手段透过光圈里茫茫的星云图案破解谜底,预知未来。火拳和依燃两人呆立半天终究看不出个所以然,性急的火灵使随即放弃,甩手道:“笑话,羽族刻板无聊的秘密多如牛毛,我俩一个是人,一个是妖,哪晓得里面包藏何种玄机。你去问金冥吧,他来自翡翠圣域,是这方面的行家。”

不等木轩灵询问,手指一捻,幻力凝成的七弦古琴凭空消失,沉默良久的金灵使霍然起身,道:“对不起,无可奉告。本座有言在先,从此不问世事,终生琴棋相伴。人族的事龙神去管,羽族的事羽神去管。我不敢奢望庇护我的家人、仆从,但求兼顾天下人,让三族公平地逐鹿中原。这也是城主大人的旨意,希望诸位谨慎恪守。”

 

 

 

“金灵使哥哥,你真无趣。”辗转于金冥胸前的影魅族女子娇声嗔道,失落的眼神里蕴含万种风情。

“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是一个算命巫婆,土灵使依燃喃喃低语,瞭望塔顶,语气反常,有所不解地说道,“怎么回事,好眼熟啊?”

一股湿润的风从神殿上方吹来,似有零星雨点落到众人脸上。透过海蓝色的结阵,一团黑影从天空笔直下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穿越了魔法屏障,光面骤然碎裂,荡漾起一圈圈波纹。

“咔嚓”,火拳佩戴的法剑不由自主地出鞘一寸,准备与这个擅闯神殿的不速之客决战,捍卫庄严肃穆的归宗塔。木轩灵也迅速闭目合掌,结成一道手印,默念咒语,召唤出一只庞大的人形怪兽,额生犄角,臂长及地,双眼迸射出血红的光芒,样貌凶恶丑陋,与之娇媚的主人形成鲜明的对比。这头唤作武神的神兽,目眦欲裂地踩在一团漩涡状的气云中,随木灵使一同进入战斗状态。

但就在剑拔弩张的一刹那,不明飞行物竟然活了,大声喊起话来:“喂喂,诸位哥哥姐姐,切莫动手,切莫动手,快救救我,我要摔死啦!”

熟悉的呼救声传入耳畔,四位灵使顿时看清楚了黑影的样子,正是姗姗来迟的水灵使——水也。

四人的反应都快如疾风闪电,催动灵力,联袂施法搭救同伴。

 

 

“羽之守护!”金冥抬起皓腕,旋风呼啸而起,金发乱舞,斗篷飞扬,神殿中心霎时展开一面巨网,网上每一块细小的格子均由排列齐整的精神之羽构成,宛如一张松软的羽毛大床,使水也降落速度瞬间归零,稳稳托住了矮小笨重的他。

强大的反冲力作用下,失去平衡的汐族老头被半透明的巨网反弹出去,高高飞起,在大厅半空狼狈的翻滚一周,坠入木灵使召唤物武神的赤色臂弯,众人松了口气。

“嘿嘿,哥哥姐姐真抱歉,我来晚了。嗯?你们在变什么戏法,”脱险的水也好奇看着周围全部头下脚上的锦衣男女,正想挪动身子上前瞧个明白,却发现原是自己身体颠倒,被武神提着脚踝倒悬空中,不禁对它嚷嚷道,“你是何方怪物,真没礼貌,放我下来。”

“是你先没礼貌,”木轩灵魅影一闪,飘到他身前,上下打量着鹤发童颜的水灵使,撅起嘴角,俏生生地说道:“谁准你叫我姐姐的,谁有你这么老的弟弟?重说一遍,我满意了才放你。”

水也方知适才随口称呼无意中冒犯了极度爱美的木灵使,于是嬉皮笑脸地赔礼道:“轩灵妹子,哦不,轩灵美女,我错啦,饶了我吧,下次一定不忘从城里给你带些好玩的来。”嘴上恭维,心里却在咒骂:哼,死老妖婆,论年纪比依燃老妖精还大,装什么嫩。

 

听得他的赞许,木轩灵回手自恋地抚摸脸颊,摆在唇边掩嘴微笑,眼神一瞟,道:“知错就好,下不为例。武神,请休息去吧。”手心贴着武神后背平移,抚过之处,伴随轻柔的吟唱,凶神恶煞的神兽陡然发出刺眼的光,凭空消失。

“砰”,被抛弃的水也立时摔了一个嘴啃地,半会儿过后才揉着水桶般的腰身站起,嘀嘀咕咕的嘟囔。光洁似镜的地面,倒映出从他脚底冒出的无数气泡,一颗颗如同轻盈的珍珠,飘摇在金黄色的殿堂。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望着姹紫嫣红的美妙幻景,妖族老妇人依燃感到难以抑制的嫉妒——长相如此难看的老家伙,竟会这等华丽的法术,扯开嗓子,讥笑道:“水灵使,究竟是让怨灵给暗算了,还是欠了一屁股赌债遭人追杀,逃难至此呀,竟然需要使出你的保命技能,生命气泡?”

“休提休提,是被坑了,”衣衫不整的矮胖老头从兜里掏出一块铜矿似的金属物品,一脸苦相地解释道,“昨夜在人族那边玩了一宿,一时兴起忘了回城的时辰,我就按棉花糖娃娃教的办法使用这个传送石,可天杀的我只记得咱家坐标,却抓破了脑袋也想不起高度,结果它将我传送到了归宗塔上方高达一万丈的位置,叫我“饱览”了万流美景,拳头兄、琴老弟,你们说气人不气。”

性情所致,胸无城府的水灵使说话无拘无束,此言一出,连阴鸷严肃的火拳也忍不住为之汗颜,拂袖冷哼一声。

 

 

 

忽然,九霄之上,一线七彩神光璀璨地横亘天际,照射进了端庄的神殿。神光在神殿底层分作两头,划过一对精美的弧形,然后闭合,在大厅围成一面薄薄的光镜。光镜囊括了日月星辰,也囊括了山川河流,交汇在一起,拥成混沌一片,亿万年前造物神盘古开天辟地时光怪陆离的景象一一浮现,虚幻缥缈,犹如海市蜃楼。

一眨眼,淡薄的影像宛然湮没无踪,光镜无声碎裂,一股汹涌澎湃的力量呼之欲出,炎炎红日般耀眼难当。那是纵横大陆独一无二的力量,足以令时间停驻,使日月黯淡。

轰然绽放的光芒中,逐渐浮凸出一个个子不高的模糊人影,熠熠生辉,宛若天成的出尘神灵。代表着五行至尊的使者相形之下也失去了光彩,不敢冒失地随意仰视。

“恭迎城主大人归来!”看到人影走出光镜的那一刻,金冥、木轩灵、水也、土依燃、火拳五位灵使并列站成一排,一致单膝跪地,恭谨地齐声说道,声音回荡在宽广的神殿。

 

 

浩瀚无垠的天空,星垂平野,当水灵使从天而降,穿越结阵的那一刻,漂浮的星辰幻象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力打乱。秩序骤然破坏,引起风云突变。

气流推动着稀薄的云雾驶向遥远的东方,一路雨水凝结,汇成一片黑纱般的乌云,吞没了照亮人族领土的皎洁月光,笼罩在夜晚的祖龙城上空。电光一闪,漫天的黑色帷幕撕扯出一道煞白的缺口,刹那间照亮了整座沉寂的皇城,宛如白昼,天地仿佛打了一记寒噤,紧接着,响起连绵不绝的雷声,一切又回归到漫无边际的黑暗。

滂沱大雨不期而至,肆意吹打城西街头巷尾的白墙黑瓦,清洗庭院城墙的污渍尘垢。花园里早开的桃花禁受不住狂风骤雨的摧残,纷纷飘零,陷入潮湿的泥土中。

漆黑的夜,电闪雷鸣,一把撑开的竹伞和一名青年男子,在街边拐角处时隐时现,男子身披青绿色的长袍,腰揣长剑,凝定地注视着墙壁张贴的通缉令,榜单上白底黑字书写道:“近日,接玄武军线报,北方剑仙城若干亡命之徒无故犯我人族边境,袭我戍边官兵,戮我皇朝子民,行为甚是猖獗,手段极端残忍。为防止凶手逍遥法外,特颁此文书,现悬赏黄金五千两缉拿嫌犯,举国民众,若有发现剑仙城人士踪迹者,务必上报各区域治安分管校尉,并协助调查,不得隐瞒,知情不报、包庇私藏者一律与凶犯同罪,满门抄斩。龙炎历七年,二月十四。”落款为白虎禁卫军,左下角附禁军大统领树幢开亲刻印章。

青衣人不动声色地掠过这几行字,带着仇恨和鄙夷的意味,沉声冷笑道:“又是那些人干的好事,暗影会真是下得一盘好棋啊,可惜,你们的日子快要到头了。”

 

 

 

伞外,大雨浇灌着城内宽阔笔直的马路,噼里啪啦溅起一朵朵跳跃的水花,淋湿了青衣人伸出竹伞遮护范围的剑鞘。豆大的雨水沿剑鞘顶端垂直滴落,形成一串晶莹的珠帘。男子抬头望了望远处灯火阑珊的阁楼,轻轻呼了一口长气。奇怪的是,初春的凌冽寒意环绕,他口里却没有透出丝毫热气,似乎懂得高深的运气法门。

他将脖子后面的风帽往前一兜,裹住沧桑中隐隐透着秀气的脸庞,提起长袍,转过街角走上大道,不急不缓地朝胭脂楼走去——彼处,是皇城有名的青楼妓院。

夜已深,与皇城其他场所的黑灯瞎火大相径庭,此处灯火通明,喧嚣无比,渲染着一副车水马龙的繁华情景。来客多半坐着奢华的轿子前来,并且有仆人跟随,为其遮风挡雨。这些油光满面的客人当中,有家财万贯的富商,更有权高位重的官员,他们在此挥金如土,寻欢作乐,酝酿出醉生梦死的世俗气息。

胭脂楼的金字招牌下,两名衣衫亮眼的女子正结伴招揽出入的贵客。其中一人格外抢眼,虽看面容已年过三十,但柔若无骨、经由细致打扮的她美貌不减,哪怕用倾国倾城来形容也不算过分,瑰丽的锦绣内衣外罩着银丝轻纱,衣角处点缀的细碎珠玉和发间的簪花交相映衬,雍容华贵而不显俗气。

“璃妈妈,外头天冷,且风雨交加的,您还是先回屋吧,免得感上风寒。”另外一名年轻女子一手为她打着一面精致的油纸伞,一手提着灯笼,趁送走一批客人的间歇,附耳轻声道。这名女子一眼望去十分年轻,尚未成年的样子,身着碧纱,稚嫩的脸颊白若冰霜,洁似青莲,脖子上挂着一枚只剩一半的玉镯,举止斯文有礼,颇有小家碧玉的温婉风韵,从她身上竟看不出一点风尘之色。

“不,晓芽,你看——”被称作“璃妈妈”的中年女子眼神微变,摇头说道,伸出衔有丝绸锦帕的玉手,遥指匆匆到访、默默挑侧门进入胭脂楼的青衣男子。

面相陌生、举止低调的男子混在人群里,一举一动仍然逃不过干练的当家鸨娘。

青衣人的打扮与寻常宾客格格不入,佩剑彰显了他剑客的身份,风帽遮掉其下半张脸,只留一双俊俏而犀利的眉目在外。他谨慎打量一遍阁楼里的人,简单利落地拍干袍子上残余水渍。

 

 

频频回眸的中年女子尚自思索剑客的来路,忽然一只手肆无忌惮地揽上她的细腰,刺鼻的酒气迎面扑来,一身橘黄色绸缎锦褂,满脸横肉的男人攥着一只犀角酒杯,递到她面前,腆着臃肿的大肚皮醉醺醺地叫嚷道:“琉璃老板娘,为何不进去陪我喝酒呢?”

她心下顿生厌恶,银纱一摆,轻轻挣脱祖龙城首富的搂抱,面上却笑容不改,欠身道:“奴家不胜酒力,岂敢以卵击石,钱掌柜酒量好,酒品好,当真是气度不凡的人中之龙。”

酒足饭饱的钱掌柜头重脚轻,失去支点,为使自己不至于在女人跟前跌倒,他又一把搂住了亭亭玉立的晓芽,用力捏了一下她柔嫩的香肩,开怀笑道:“你说我是龙?哈哈,那你就是凤咯。咱俩龙凤配……嗝儿。”话说一半,打了个响嗝,呵出一腔秽气,在湿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团浓厚的白雾。

“说笑呢,奴家哪配得上大富大贵的您呀,”琉璃侧头避开恶心的臭气,接着转移了话题,堆笑道,“钱掌柜怎生出来喝酒呀,莫非丫头们招待不周,让您扫兴了?”

钱掌柜两眼无神,颤巍巍地摆摆手,不依不饶地说道:“非也非也,胭脂楼的美女金钗个个名不虚传,伺候的也是相当舒服。但在我皇城首富眼里,唯独您,琉璃姑娘,才是胭脂楼二十年不变的头牌……嗝儿,想当年,红遍皇城的胭脂琉璃可是我朝思暮想的梦中情人,只怪我当初没本事娶她,便宜了过朗之那糟老头。”

 

 

一席酒话说得放纵,但也恰恰戳中了她的心坎。的确,岁月催人老,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现实。如今的胭脂琉璃添了几许成熟风韵,却永久失去了宝贵的青春。她眼睛微微红了一下,貌似满不在乎地浅浅嗤笑道:“哎,什么姑娘,都一把年纪了,钱掌柜休再寻奴家开心;您若见过我的干女儿,就未必会有如此想法了。来,晓芽,代我和钱掌柜喝上一杯。”琉璃对晓芽使了个眼色。

“是,璃妈妈。”碧纱女子应承道,接过钱掌柜手中杯盏,红唇微启,仰首将剩余的半盅琥珀色酒液一饮而尽,衣襟微敞的胸前露出雪白的肌肤和凸起的锁骨。

果真是个极品,适才醉意朦胧间,竟然没有注意到抱在怀里的尤物,贪婪的钱掌柜看得呆了,视线直勾勾盯着她的胸脯,痴痴笑道:“啧啧,你的干女儿和这古井贡一样,叫人流连忘返啊。”

“钱掌柜返哪儿去,尽管把咱这儿当家里便是,晓芽甘做您的贴身女仆,有求必应。您是胭脂楼的至尊贵客,胭脂楼的生意,姐妹们的日子,还望您多多关照呐。”晓芽咯咯娇笑,放下灯笼,搀扶着肥硕的钱庄老板,音色甜美地说道。

“嗯,说得好,有其母必有其女也,老板娘调教有方,养了一能说会道的小美人儿啊。”钱掌柜抚掌称赞道。

“托您洪福,那是应该的。钱掌柜慢慢玩吧,奴家不打扰你们消遣了。”言毕,琉璃转身回屋。

留下晓芽作陪,好不容易打发了钱掌柜。得以抽身,走进香甜奢靡的阁楼,里边尽是觥筹交错,男欢女爱的场面,对此,琉璃早已熟视无睹,毕竟,她是这里的主人。

胭脂楼当家鸨娘,人称胭脂琉璃,起初是前朝丞相过朗之在外包养的情人,丞相死后,琉璃用情夫遗留的买身钱财开办了胭脂楼。适逢人羽两族订立停战协议的年头,城南贫民窟流浪着无数因战争而无家可归的难民。独具慧眼的她招纳、收养了一批天赋出众的少女,用心培养她们各种才艺及待客之道。久而久之,这批青楼女子在战后日益昌盛的祖龙城声名鹊起,上至达官贵人,下至三教九流,无一不趋之若鹜,视胭脂楼为最佳休闲享乐场所。

身为地位可与高官比肩的老板娘,琉璃维持了胭脂楼二十余载兴旺盛隆,期间阅人无数,尽可能的投其所好。来客或爱好琴棋书画,歌赋器乐,或迷恋女色,贪图旖旎之乐。不论陌生熟悉,光临烟花之地必取其一。至于那些剑客侠士,则多半是为了品尝美酒,倒也不难打发。

琉璃举目巡视大厅,迅速找到了青衣人的方位——果不其然,正坐在一背对门外的角落,自斟自饮。

 

 

 

她遣散了陪酒的丫鬟,步履娉婷地迎到桌边,一只手搭在男子肩膀,一只手抢过壶柄,斟满两杯热酒,柔声道:“瞧这位公子眼生的紧,第一次来吧,外面雨水瓢泼,公子行侠江湖,舟车劳顿,光临敝所想必极为不易,来,琉璃敬公子一杯。”说完一口喝干杯中芳香四溢的美酒,背转手用锦帕擦拭湿润的嘴角。

青衣人默然抬起头来,将风帽掠向耳后,现出清俊容颜,笑道:“不敢当,老板娘好气魄,在下佩服。”当下也豪爽地干了一杯。

“彼此。请问我家剑南春的味道如何,需知,咱的酒断不比那城南醉仙楼的差。”酒精作用下,琉璃粉饰的双颊泛起红晕,她的眼角余光瞥向青衣人竖直摆放于桌面上的剑,剑鞘尾端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叶”字。

“酒是好酒,芳醇迷人,”青衣人似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手放在剑上,正巧遮住了刻字,话锋忽地一转,道,“不过,人,比想象中的差远了。”

皇城美酒,醉仙楼当仁不让属第一,而胭脂楼素以美女闻名,酒居其次,乃世人公论。头一回听到这般差强人意的评价,琉璃一时无言以对,也不知这男子到底是脑子还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居然对阁楼里形形色色的美丽佳人无动于衷,止不住笑道,“哟,大厅里的您要是看不上眼,后院尚有十二金钗可供挑选啊,十二名绝世美人名扬四海,个个受到王子王孙的宠幸,和英俊潇洒的公子您般配的很,尽管去翻牌,只要出得起那价钱。”顷刻间压上了质量上乘的全部底牌,身段婀娜的老板娘显得有些轻微得意。

“钱,不是问题,”青衣人冷笑,手一扬,衣袖鼓起,一袋包裹从袖管掷出,甩在木质桌面,撞出清脆的金属碰击声响,体积不大,但沉甸甸的,竟是装了一大堆分量十足的金元宝,平静地说道,“只是,我准备翻的,是贵店第十三支金钗。”

 

 

 

琉璃语塞,手不觉稍抖一下,不慎碰翻了酒杯,尴尬的笑道:“十三……公子从哪儿打听来的?”

“老板娘何必过谦,以贵店正品花魁的姿色,即使当今圣上,也不能轻易抵挡吧。照我看,假如缺了头牌睡莲阁金屋藏娇的萧萱,胭脂楼所谓的十三钗,势必大打折扣。”

“看来您是行家,”见陌生青衣人竟对胭脂楼了如指掌,琉璃也不再隐瞒,倚仗酒劲娓娓道:“不错,启天年间,身居太子之位的秋语帝曾临幸于本店第十三支钗,她是太子的第一个女人,后来,几乎每年来此游玩,一次,或者两次,都邀请萱儿相陪,直到七年前,秋语登基,却突然跟换了个人似的,专心处理国族之事,不再和她相会。也难怪,世上有谁在意与欢场女子的萍水交情,何况人家贵为九五至尊,后宫佳丽、妃嫔嫱婢多的是。可是,单凭这层非比寻常的关系,她便就此卸了牌,再不用接客。放眼皇城,别说顾元帅、钱掌柜这样有头有脸的权贵人物,就算是对我家萱儿颇为中意的当朝一品尚书夏大人大驾光临,也经常吃下闭门羹,白跑一趟。”

“呵,架子挺大,”青衣人白了一眼,道,“在下没时间听老板娘卖关子,索性来句痛快话,袋子里的黄金统统奉上,够不够一睹芳泽?不够的话,在下只能另辟蹊径了。”淡淡拂开飘逸的长袍,提起长剑,剑柄处的宝石折射出一道绿光。

对金钱具备天生敏感嗅觉的琉璃将元宝数量大致估摸一遍,得出一个不菲的数目,心里登时乐开了花,果断尽数收在怀里,立即让开条路,笑意盈盈地说道:“公子误会了,胭脂楼向来不拒绝如您一般出手阔绰的风流侠士,这些钱,用来买下整栋阁楼都绰绰有余,见个人,自当不在话下。劳烦公子移步睡莲阁,领略我们镇店金钗的风采,不过,萱儿这孩子体弱多病,是否待见,还须看公子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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