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蚁后》(三)

最小说 2018-09-16 13:06:08


  当我看着你,波洛赫,我的嘴唇,发不出声音——萨福

   【叁】所谓骑士的品格

  听到王波军大喊“云雅乐,你出来——”的第一瞬间,罗小雄还没反应过来他要找的就是雅乐。

  之前一直以为雅乐就叫作雅乐。因为这个名字太美了,冠以任何姓氏都显得多余。直到这一刻才听到她的全名——云雅乐。罗小雄不由得倾心赞叹,这姓氏名字无论字面读音还是寓意都美得叫人心折,但眼下没有时间容得他抒情。

  学生科长血沫飞溅地在操场上翻滚,老师们鸦雀无声,混混学生们肃然敬畏,只听见王波军恣意狂放的嗓音冲刷过操场:“云雅乐,我知道你在,你出来——”

  几乎是无意识的条件反射,罗小雄想也不想伸出手拽住雅乐的手,把她往自己身后拉:“快,躲到我身后,不要被他发现——”小飞龙等人听到了这话,就都瞪大眼睛看着他,像见到了怪物。

  雅乐偏转过侧脸来瞥了罗小雄一眼,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罗小雄感觉那双黑宝石般的眸子既像是轻蔑戏谑他的天真无畏,又像是对他的挺身而出表示赞许。然后云雅乐微微一笑,轻轻挣脱开他手,从人群中越众而出,不紧不慢地朝站在操场中央的暴徒走去。她在距离王波军四五步开外的地方停下,穿着一袭白色连衣裙的窈窕背影在6月烈日下凝固成耀眼白光。

  王波军双目瞬也不瞬地盯着雅乐,咧嘴一笑,露出野兽般的牙齿:“我是昨天下午回来的,今天就来学校。我来,是为了两件事。第一件,把俞志峰欠我的这顿揍给稍微结一结账。第二件,就是要找你。”

  “我好像不欠你什么。”雅乐不动声色淡淡地道。

  “两年前你就这么说,我本来想想就算了,天下女人多的是。但这两年来,我都没法忘记你。劳教的两年里,除了想打死俞志峰外,我就一直在惦记你。”王波军深吸了一口气,环顾操场四周数百人,宣布列土封疆般凛然大声道:“你们都听好了——从今天起,云雅乐就是我王波军的女人,谁都不许动她。”

  这么白痴的当众告白,如果放在别人身上,活该被活活唾笑而死,但此时由这狂徒说出来,竟然颇具威慑感,一时之间竟然没人敢讪笑。罗小雄只听见身边的小飞龙在低声问候王波军家族所有女性长辈。

  雅乐轻笑一声冷冷道:“不管是两年前,或现在,还是将来——我谁的女人都不是。谁都动不了我——包括你在内。”她的话语声并不特意拔高,但却意志坚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人所尽闻。

  王波军脸上的阴影加重了,他突然一个箭步走近前来,一手按住了雅乐的左肩,一手揽住了她的脖颈,不分由说地俯下脸去——这个疯子竟然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学校的操场上强吻雅乐!这个疯子!

  罗小雄和小飞龙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迈出步去。

  但前方操场上,王波军张狂的嘴脸在距离雅乐嘴唇一公分的地方突然停顿了下来,整个人都僵硬住。

  雅乐右手里闪烁着刺目光芒——烈日映射着她手中一柄小匕首,锋刃正抵在王波军的脖颈上。那是王波军自己的匕首,一直都揣在裤兜里,没想到就在他靠近她的瞬间,竟被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抽走。

  “我不喜欢有人靠我这么近。”雅乐近乎柔顺地说,像在聊“今天天气不怎么样”。

  王波军龇牙咧嘴地笑道:“下一次我再靠你这么近,会记得千万不要带刀在身上。”

  “没有下一次了。”雅乐耸耸肩说,毫不犹豫把匕首锋刃往前推,王波军不得不举起双手快速后退,悻悻然退开到两步路开外,像战败的俘虏摇旗投降。

  “带着你的人马离开学校。我好像听见警车的声音了。”雅乐把匕首朝地上一掷,锐利刀锋深深没入操场粗糙的沙砾中,然后她头也不回地朝教学楼走去。

  蛮荒原野之上连绵起伏着冰封群山,峰峦被皑皑白雪覆盖。乌云遮蔽苍穹,抬头不见星月,唯有前方猩红光焰如暗潮汹涌。那是永夜城堡的方向,也是雪莲公主的所在。魔王把美丽公主囚禁于世界尽头的城堡高塔中,传说只有最强的勇士才能解救她。

  陡峭山峰如同龙脊蜿蜒,马蹄踏雪翻飞。年轻勇士背负利剑,无视沿途散乱在雪地和乱石中的盔甲和尸骸,紧蹙眉头凝神望着越来越清晰可辨的永夜城堡,骑着白马纵身驰骋。他黑色的瞳仁里跳动着火焰。

  一路驱散食腐肉的漫天鸦群、挥剑斩杀饥渴嗜血的青铜群狼,胯下白马止步于悬崖峭壁。勇士孤身一人攀援上绳索桥,脚下是不可目测的万丈深渊。凛冽大风,剧烈晃动的绳索桥如悬于虎口的一道蛛丝,仿佛随时都会断裂。接近对岸时,利剑掉落下了深渊,耳畔只有呼啸狂风,久久没有听见金属落地的声音。

  勇士潜入寂静城堡,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许久才见那些廊柱、那些狰狞的雕塑轮廓发出的莹莹碧光。沿着盘旋扶梯拾级而上,撩开铺天盖地的浓密蛛网,勇士奋力推开厚重木门,摇曳烛光下,望见公主仰面静卧在哥特风的阴郁华美大床上,一身洁白长裙,双手交握胸前,宛若沉睡的雪莲花。

  果然如传说一样,只有勇士真心的吻才能唤醒她吗?

  罗小雄轻轻摘下帽盔缓步走到床边,凝视雅乐皎洁得如同银月般的脸,久久伫立。

  他不敢吻她。

  远处传来鬼怪的嘶吼声,怎么办?时间来不及,必须离开这里。罗小雄慢慢俯下身去,让雅乐那张精美绝伦的脸充满全部视野。她双眉如同弯弓,睫毛比掠过长空的鸟翼更秀美,鼻尖比覆盖着白雪的山脊更挺拔,她的嘴唇就像含苞待放的粉蔷薇,等待清晨第一缕阳光来照耀……

  双唇相隔一线间,雅乐突然睁开眼来,反手从海藻般浓密的长发下抽出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迅雷闪电般疾刺过来。罗小雄惊惧到无法动弹,却只觉寒气擦着耳边而过,身后一声惨叫。一具前来偷袭的骷髅兵已经粉身碎骨。雅乐翻身坐起来,瞥了罗小雄一眼,似笑非笑,仿佛在说:你这么没用,还要来冒险?

  罗小雄丝毫不以为意,他已迷失在雅乐幽蓝深邃的双眸中,除了恍惚再无其他。

  “走!”雅乐牵起罗小雄的手,一路砍翻成千上万的骷髅兵冲下高塔去,身后,巍峨的永夜城堡分崩离析,坍塌成尘土万丈的废墟碎瓦。罗小雄紧跟着雅乐奔上绳索桥,发现脚下深渊里翻滚起巨浪海潮,头顶天空中涌现无数黑色旋涡。前方,雪山发出震天动地的隆隆声,化身一条无比庞大的巨龙昂起头来,原来连绵起伏的峰峦就是它的脊背,嶙峋乱石就是它的鳞甲。

  雅乐手持匕首横亘胸前,罗小雄张开双臂挡在她身前,挺起胸膛面对顶天立地的巨龙。

  巨龙有很多个喷火脑袋,有的头长得像暴徒王波军,有的头长得像炮仗、郑伊健、小飞龙……最后一张,竟然是父亲罗智慧的脸。那些脑袋一齐张开嘴喷出熏人烈焰,齐声嘶吼:“你为什么偏要念这个技校?!”

  罗小雄不知道自己是被梦境吓唬醒的,还是被人摇晃醒的。

  一睁开眼,就瞅见陌小凯近在咫尺的脸,正抓着他的肩膀问:“你干吗跑去念技校?”

  罗小雄揉揉眼坐起身来,环顾四周确定自己躺在自家的柔软水床上,而不是永夜城堡的华丽哥特床。窗外7月的烈日正把柏油马路烤成焦糖松饼,但他家的豪宅里永远四季如春。唯有眼前爬在床上对着他虎视眈眈的陌小凯——他的竹马之友、一心想成为漫画家的杀胚电工同满室宜人春色极不搭配,更不用提这家伙还新剃一个几近和尚的光头,卷起T恤短袖露出鼓鼓的肱二头肌。

  “你妈说你突然复学了,但念的是技校,哭得泪流满面的,我咬牙安慰了她半天,听她各种怨念。好像你是我儿子,我对你的教育惨败。”陌小凯摇头道,“最后她还来了一句:小凯,早知道,还不如让小雄随你去念那什么二流中专算了,虽然比起重点高中来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总也比烂糊三鲜汤的技校强啊!嘿,她就这么瞧不起蓝领阶层啊。”

  “更年期妇女难弄吧。”罗小雄笑着光脚踩下地来,走到窗边拿水杯喝水,“我爸不在家吧?”

  也只有罗智慧不在家时陌小凯才会来玩。想当初罗小雄陌小凯就读同一所小学,虽然小凯比小雄高两年级,但两人同样喜欢文学和漫画,有着相似的白日梦想,社团活动交流多了默契深,当时语文水平就已超群的小雄经常帮小凯写作文,小凯经常帮小雄揍人或挨揍,出去野营时吃喝拉撒睡都在一起,要好得就差穿一条裤子。后来罗智慧的生意越做越大,而陌小凯的爸爸依然是倒闭厂里的酒葫芦操作工一个,罗小雄考上了重点高中的附属初中,陌小凯勉勉强强才进入了二流中专,两家家境差距变得比璞江还宽。

  但这倒也不是罗智慧不喜欢罗小雄同陌小凯“交往”的原因。主要原因是罗智慧觉得陌小凯太像街头混混,怕儿子被他带偏。还有一个原因罗爸爸和罗妈妈不便说出口,就是把罗小雄和陌小凯放在一起看,就感觉陌小凯剽悍得像铁血汉子,而罗小雄文质彬彬的像柔情娘子……他们这么要好,会不会脑子一热去搞同性恋啊?!当时社会上管那种娘炮男人叫“屁精”,很难听的。忧心忡忡的罗爸爸不能不防。

  而罗小雄的母亲陈美绮,自打陌小凯长出肱二头肌后就完全丧失了立场。中年阿姨难以抵挡十八九岁少年青春强健体魄的热力,况且小凯也有了正经工作,还是国营单位,心想有组织的人总是比较正宗的吧。

  “你那高高在上的‘粑粑’怎么会放你去念技校?”陌小凯撸了撸自己的光头问。

  “我一哭二闹三上吊呗。干吗剃成秃瓢啊?”罗小雄也伸手摸了摸,“搞得跟流氓似的。”

  “天热,带安全帽钻设备柜子方便。喂,别乱摸我头。”陌小凯打开罗小雄的手,“你念了哪一个技校?”

  “滨海汽修技校啊。”

  陌小凯瞪起眼,嘴巴嘟成了一个“O”,出声喊:“朋友,就在我母校的隔壁的隔壁欸!汽修技校超烂的。全滨海都知道。它已经烂到了一个极致,道上出来混的有一半都出自滨海汽修技校,而且还是混得最惨的。”

  “得了吧,是你母校的学生打架打不过我们技校生吧?”

  陌小凯扬起浓眉:“扯淡!现在就打一场,看是电工中专强还是汽修技校烂。哪个讨饶的输一条烟。”说着就猛然跳起身把罗小雄扑倒在床上,用胳膊肘压制住他的脖子。两人嘻嘻哈哈乒乒乓乓地扭打起来,床褥被子、电话闹钟满天飞,翻来滚去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此时门突然被推开,兴高采烈的罗智慧边踏进房来边喊:“儿子,晚上陪我跟你妈去——”骤然看见陌小凯正压在罗小雄身上,瞬间觉得天崩地裂,差点心脏病发作,“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打架啊。”罗小雄不以为然地撇嘴道,“你跟妈不也打架?上次你召了个女秘书年纪不满四十岁,违反了妈的铁规,妈不是把你的脖子都挠花了嘛。”

  听了这样不伦不类的举例,罗智慧一口血几乎要喷在榉木地板上:“你跟他,能同你妈跟我比吗?!”

  眼见罗爸爸昏倒在地,罗妈妈打手势叫两人快撤。从空调过度的豪宅里走出来,乍一扎进酷暑还觉得挺温暖的。穿行过碧草如茵的庭院和亮晶晶的小天使喷水池,陌小凯点起了烟,顺口问:“你家条件那么好,几辈子不工作都饿不死,你又讨厌上学,连重点高中都给辍了,还干吗去念技校?”

  罗小雄动了动嘴唇,悠然神往地回味起方才梦境中的一切,他不是有心要对小凯保密,对小凯没什么不能说的,问题是,要怎么说才能贴切自己内心的感受?那天云雅乐以暴制暴,用锋利匕首逼退王波军的一幕烙铁般印刻在记忆里,那么美,那么帅,简直像个传奇。罗小雄感到自己平庸得像一摊操场上的沙砾,未免隐隐有些虚弱泄气。有心想做守护雪莲花的无畏骑士,但却连几个小小骷髅兵都搞不定,也太怂[造字,一个尸字,一个从字]了。

  “欸……”罗小雄长叹了一口气,满心悲苦,突然被灵感击中,思绪不受控地陷入天马行空的联想。所谓“坎坷出作家”,原来情路坎坷是最容易激发创作思路的。奥斯卡获奖大片《莎翁情史》中,莎士比亚写出不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不就源于自身一段难以为继的秘密情史么?

  “喂喂!”陌小凯伸手在罗小雄眼前乱晃,他挺熟悉小雄这副呆呆的模样,“又编故事啦?说来听听。”见罗小雄没反应,禁不住怀疑,“你小子,莫不是为了姑娘进汽修技校吧?滨海汽修技校里的女人本就稀少,无论数量还是质量比我们电工中专的还差。个个孔武有力,打起架来跟母猩猩没两样。就算有几个长相清纯的,也都被他们技校和我们中专的高年级混混轮番占用,打胎的次数准保比你打球的次数还多——”

  “去你的。”罗小雄皱眉打断陌小凯,“你懂什么啊。你知道云雅乐么?”

  “云——雅——乐?”陌小凯凝神想了想,“没听过。几年级?大概是我中专毕业后进汽修技校的。”

  罗小雄的诺基亚手机突然响起铃声,接起来就听见一个破锣般的嗓门在吼:“憨卵,暑假了你在哪里混?我们晚上要去七里桥干部康复中心游泳,哼,雅乐要我问你去不去?”那居然是炮仗的声音。

  七里桥距离德庆坊有点远,要转两辆公交车,总共八站路。雅乐修车铺里有两辆刚修好的轻便摩托车客户还没来提货,加上另外两辆自行车,七个人就骑车前往。小飞龙开摩托载乌鸦,郑伊健骑自行车带炮仗,罗小雄不会骑自行车,唯有硬着头皮坐在人至贱无敌的小甜甜身后,抱住他花枝招展的小腰。

  夜幕降临,街上依然闷热不堪。当车轮飞速旋转,迎面而来的晚风才让人感到一丝清凉。雅乐独自驾驶一辆摩托行驶在前方。越过小甜甜的脊背,罗小雄望见她架势娴熟的背影,像日本漫画里的暴走族女王。

  他们轻车熟路地把车停放在一条死胡同里,集体扒栏杆翻进干部康复中心的后院。罗小雄不解地小声问:“为什么跑这么远的路来翻墙?”众人异口同声地喷他:“蠢货,因为不要钱啊!”在星月光芒照耀下,七个偷泳者蹑手蹑脚跳窗进空无一人的健身馆,一汪蓝隐隐的泳池扑入眼帘,顿时暑气全消。

  如果开灯就会被人发现,他们就摸黑去更衣室换了泳衣泳裤,在暗中投身泳池。花园里有灯光漫进来,水波把光芒星星点点地倒映在天花板上,美得叫人心慌。

  炮仗显然对于罗小雄的加入感觉不爽,伙同郑伊健在水里捣鬼,试图抓住住罗小雄的脚踝把他往泳池底按,但罗小雄水性不错,不仅轻松逃脱了他们的魔掌,还把他们掀得四脚朝天。乌鸦靠在泳池边哈哈大笑,她脸上的浓黑眼线和黑唇膏全都在融化,恐怖得跟鬼一样。

  雅乐坐在泳池边休息,两条腿荡在碧波里踢水,像两尾灵活的白鱼。

  罗小雄拿出最帅的泳姿游过去,双手一撑也坐上泳池边,相隔她一米远的距离,不敢看穿着黑色泳装、湿发披肩的雅乐,只能心潮起伏地望着泳池里的粼粼波光。他希望时间在这一秒钟凝固下来。就这一米的距离,漫天星光中肩并肩面朝同一个方向的姿势,已令他的心脏感到一种膨胀欲裂的喜悦。

  雅乐心情很好,笑得像个孩子:“你游泳挺不赖啊。经常游吧,在哪个游泳馆?”

  “不太喜欢去游泳馆,经常坐——”罗小雄生生把“经常坐飞机去海边游泳”刹车刹住,接口说,“经常坐在浴缸里瞎比画。来康复中心还是第一次。还翻墙。真刺激。”

  “你就吹吧,浴缸。你家在哪里?炮仗去找你,你来得很快。”

  “我让我家——”罗小雄又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我让我家司机开车连闯十八个红灯送我过来”改口为,“刚好在附近,离德庆坊不远。”心里说:就算天涯海角,只要一声召唤,我立刻就出现在你面前。

  雅乐“哦”了一声,没再说话。用眼角余光可以瞥见她脸上柔美的微笑。罗小雄心情激荡,突然想起来:“对了,上次那个冲进学校来打人的蠢货,近来没找过你麻烦吧?”

  雅乐在半明半暗的水波光芒中侧过脸来看了看他,摇头说:“没有。”随后轻笑道,“看你文弱得一阵风都能吹倒,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同炮仗郑伊健打架,上次还想掩护我。哈哈。”

  罗小雄脸红了,所幸游泳馆内没亮灯,可以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那么回事:“……我以前几乎从没打过架的。但那种时候,是男人都会掩护女人的,这是品格问题。以后再碰到那种情况,你可千万不要冲出去。对方是牢里放出来的流氓无赖,流氓也就算了,无赖最可怕,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他会做什么你完全无从预料。像那个王波军,简直是流氓无赖加色狼的三次方,以他为圆心的一百米内都是危险区——”

  “你没觉得我比他更危险吗?”

  凝望雅乐逆着微光曲线优美的侧脸,罗小雄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很想大声把自己所想的喊出来:是的,雅乐,对我来说,你可能是全世界最危险的人。因为我喜欢你。你让我觉得不管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有多少个王波军都不可怕。只要能像此刻这样坐在你身边,听你说话,看着你笑。哪怕是深渊怒海我都敢跳。

  “雅乐,快下来啊,炮仗那头猪说他可以在水底闭气五分钟!”乌鸦真是个乌鸦嘴。罗小雄真烦她此时想把雅乐从他身边拉走。乌鸦也是德庆坊里长大的女人,她念的是卫生职校,校内百分之九十五都是女人,阴阳严重失调,同时女人心眼窄,比汽修技校的混混们更容易闹别扭,打起架来固然花拳绣腿,但耍狠的会往对手脸上戳针头,玩的是东方不败一流的阴毒功夫。乌鸦乃是卫校霸王花,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四十八,每天都化着视觉系的烟熏妆上学,据说学的还是日系涩谷流。有时上解剖课,女生们刚看完浸泡在福尔马林里惨白发皱的尸体,抬头就见半空中乌鸦那张眼圈浓黑深陷、嘴唇乌紫、没有一丝表情的惨白脸孔,全都吓得要死,叫得跟恐怖片受害者一样。校方不知道给了她多少个警告处分,但乌鸦还是我行我素。她一贯手特黑,真动起火来敢对老师劈手术刀。校方就觉得,好吧,至少她没堕胎,那么要化妆就化妆吧。

  “雅乐,快下来啊!和那根甜芦粟啰唆什么啊。”乌鸦沙哑的嗓音不耐烦地催促着,还往两人身上泼水。甜芦粟是一种可以食用的植物,比甘蔗还细,一拗就断,滨海人常用它来形容一些瘦弱没用的男人。罗小雄很羞愤,因为被雅乐听到了颇为难堪。但好男不跟女斗,而且披头散发叉腰站在泳池里的乌鸦看起来像北海巨妖,很可能也斗不过她。

  雅乐纵身跳下水去,在朝泳池中央游过去之前,扭头对罗小雄笑了笑:“那天——还是谢谢你哦。”

  罗小雄怔住,呆呆看着她在粼粼碧波中矫健的自由泳姿,嘴唇嗫嚅,心头甜美,各种思绪犹如烟花爆绽。她明明比很多男孩都牛逼,她可以抽出对方裤兜里的匕首反制其身,把一个刚刚劳教回来、打完学生科长的暴徒生生逼退,她明明不需要他不自量力的掩护,却叫上他一起来游一场夜泳,还谢谢他……为什么呢?莫非,莫非她也喜欢他?!

  游了个把小时,众人水淋淋地从泳池里拔起身来,溜进淋浴室简单冲洗、换上衣服原路返回。小飞龙、乌鸦、炮仗、郑伊健和小甜甜都跳出窗去了。雅乐和罗小雄正要攀上窗台,忽然听见有脚步声传来,有人推开游泳馆的门走了进来。来不及翻窗的雅乐和罗小雄迅速猫着身子躲到了一排储物柜后面。

  进来的有两个人,一个人走路,另一个坐在轮椅车上,他们在泳池边停下,也不开灯,显然不是来游泳的。走路的返身去关上了游泳馆的门。坐在轮椅车上的人轻哼了一声,微笑道:“你很仔细,是好习惯。”寂静里,罗小雄和雅乐不敢探出头去看,只听出他带有北方口音,而且年纪挺大了,至少在五十岁以上。

  轮椅上的老男人又说:“这两年来你混得挺好啊,明的暗的生意都在做,聚拢了不少好兄弟。我只劝你一句,风头每隔两三年就要紧一紧,上面要政绩嘛,各种指标压下来。很多事情,还是要有人照应的好。”

  那个站着的人似乎是笑了一笑,说:“如果不是大哥您照应,今天我还怎么能够站在这里。”他说的是滨海本地话,听声音,年龄约莫在三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话说得很恭敬,但感觉绝不是个恭敬的人。

  罗小雄忽然发觉身边的雅乐在微微颤抖。她浑身肌肉绷得僵直,仿佛还咬紧了牙关。

  “你认识外面说话的人?”罗小雄用最小的声音疑惑地问,却不防雅乐伸出一只手掌来捂住了他的嘴。

  “不。”雅乐冷冷低声道。但捂住罗小雄嘴的手却没有松开。她掌心里有淡淡的香,罗小雄差点被迷晕。

  “我在这里也不会待很久。”轮椅上的老男人站起身来,慢慢走了两步,“总惦记着你们这帮兄弟。对了,有些项目,我觉得非常适合你去做。如果你有兴趣,一周后去我办公室附近的咖啡馆详细聊聊,我把资料带来,看看怎么搞个新合作。我办公室的新地址,洋槐路48号。”

  “好。”对方很简洁地答应道。两人一同笑起来。老男人们的笑,听起来内涵丰富,各有沟壑万千。

  随后老男人又坐回到了轮椅里,两人一前一后推开门离开了游泳馆。

  雅乐腾地从储物柜后面站起身来,面向窗外的花园怔怔出神。罗小雄看见她的脸孔沐浴在斑斓的树叶阴影中,目光冰凉而遥远,有着一种异常复杂的表情。刚才那两个人,雅乐一定至少认识其中的一个。她明明听出了那个人的声音,知道他是谁,但却不愿意承认。这里是干部康复中心,那个坐轮椅的老男人应该是某位头头脑脑。另外一个说话干脆利落、透露着三分狠劲的则是某位秘密合作者。他们谈的什么不可告人的项目合作罗小雄一点不感兴趣,但雅乐凝固的表情令他有点忧心。

  雅乐突然低声说了声:“走吧。”单手一撑就翻过了窗台,像只灵活的松鼠,跃进夏夜花园浓密的灌木丛中。

  回家后,罗小雄魂不守舍了好几天。他反复回味着夜泳时雅乐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她脸上每一个瞬间的微妙神情,试图分析出一些端倪来证明自己的判断——雅乐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了。果真是这样吗?

  可是,她又明明在学校操场上,当着几百人的面说过:“不管是两年前,或现在,还是将来,我谁的女人都不是。”就算是为了让王波军那个流氓色狼死心,也犯不着这么说吧?像对自己的诅咒。她讨厌男生?

  但雅乐在男孩子中颇受欢迎,她同小飞龙郑伊健炮仗之流的男生也都玩得挺好,甚至连小甜甜这样的贱人也都大大方方围绕在她左右。回想起来,她对每个男生都一视同仁,像对待兄弟一样。对雅乐来说,自己也是这样的兄弟之一吗?这样想来,罗小雄又觉得彷徨沮丧。真奇怪,起先在技校食堂里同女王雅乐和她的群臣们同桌进餐时,既紧张不安又充满期待,当时想的是,如果能成为她朝臣中的一分子,被她的光芒所笼罩,就已经是一件十分荣耀幸福的事情。而现在,他已经不能满足于此。

  不过那些男孩子都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理所当然情同手足,而自己却是外来新血,短短时间内就能引起她的注意,难道不是因为她对他产生好感吗?这样一转念,希望又冉冉升起。

  罗小雄像神经病一样在家里团团乱转,或眼望天花板发呆。

  第三天,终于下定决心要去见雅乐。真的勇士要直面各种暧昧的人生。虽然不能确定她的心意,但自己心意已决,为什么不鼓起勇气告白,听听她对自己的感觉?哪怕是当面拒绝——那就退而求其次成为她的朝臣一份子,成为她的骑士吧,但求陪伴,不求回报。

  来到德庆坊雅乐的修车铺,卷帘门半开着,但铺子里没有人。罗小雄喊了一声,楼梯口就探出了炮仗的脑袋,骨碌着眼珠子嘀咕道:“你来干什么?”罗小雄走上又窄又陡的楼梯去,看见屋子里满满当当挤了近十个人,有乌鸦炮仗郑伊健小飞龙小甜甜这样的半熟人,也有几张不太熟的面孔,雅乐坐在窗边的小床上,她身边有个个头娇小的长发女生在低头啜泣,雅乐正拍抚她的脊背以示安慰。

  “你们在干什么啊?”罗小雄小心翼翼地问,发现屋子里的气氛挺严肃的。

  “我们要去抓鬼,你来不来?”雅乐抬起头,她黑宝石般的眸子里闪动着犀利如同宝剑的光芒。


(插图:述禾 文字:自由鸟 来源:《最小说》6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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