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民国•义门祈雨记》

晋陕蒙文化联盟 2018-06-03 14:40:54

史记 ‖《民国•义门祈雨记》


1947年,平年,是农历丁亥年(猪年),同时也是民国三十六年;日本昭和二十二年,为晋西北地区保德境内局部天灾荒年。笔者以村志搜集整理间隙,介入故土日渐被人遗忘之人文命脉,偶闻义门早年有祈雨盛况,遂来兴致,层层深入,走访搜集,梳理统筹,加以文学渲染,还原与再现当年祈雨情景,书以文章,不求万古流芳,但求给历史真相,为村志编撰提供丰富以及极具内涵充盈的珍贵文档。

 

村有老者依稀偶记,有年求雨便在这苦焦时节。天干地渴,旱情严重。但见草木枯黄,不似阳春三月景,土地干燥如火烧,人嗓冒烟似蜡烤,唾沫星子难下咽,刺痛如走针,步履更迟缓,行走无气神;骄阳晒出毒,河床露底心;驴儿不再叫得欢,狗儿伸舌把气喘,牛儿发蒙没草吃,老汉蹲田哀声叹;羊儿晒焉了,人也发瘫了,树也不摇了,风也静止了;整个村庄死气沉沉,片片村落各自闹心。人们说出的话已无水份的滋养,硬巴巴、干恰恰,如干裂的豌豆夹,似崩开的黑豆皮,即使不经意的咳嗽一声,就象《西游记》里的红孩儿在喷火轮。整个世界焦躁的犹如进入刚刚爆发的火山口。山泉萎缩如游丝,众乡邻排队舀水成风景。舀一瓢入桶,打个定心,再等片刻方能续上一瓢。泉水自涌,早无先前的量与速。逢天旱灾年,水也似乎得了什么邪教道士的蛊惑,居然也想仗势欺人,无先前的本分与忠诚,吃一瓢,就得乡人抽一袋旱烟的工夫,那种小气与苛刻的涌泉状似乎突然和荒年的天色变得一样寡白、炙热而又没有情份,一切都显得陌生、冷酷、令人吃惊。


没水吃,命自难保。人草皆忧,万物均虑。水为生命之源,亦为庄稼必拥之物。众人都在想念水的恩泽,都在盼着雨的滋润。吃水成了问题,浇田就是美梦。

 

水之为重,乃立命之本。无论人之乎,抑或草之乎。人欲活,庄稼有此心。同盼共望,于是便有求雨呼声提上了议事日程。时年,王胖子(王俊生爷爷)为村中主任,口传官衔为王旅长,遂,召集人马召开紧急会议,协商求雨思路,共谋祈雨方案与流程。此言一出,众人响应,似突然打了鸡血,焕发了新的能量与生机,人们无不奔走相告,如胜利的捷报传诵在每一条焦苦的村道上。说干就干,刻不容缓。与会者众,方圆几里自然散村,如崔家棱、郭家棱、贾家峁、刘家峁等,皆派出代表来义门参加祈雨大会。


会议在黑夜进行,人马到齐,庄重召开。会议室设在村私塾一孔窑洞内。是夜,昏暗的油灯光影摇曳,满屋的人影重重叠叠。人人都有盼雨的祈愿,饥渴的眼神中都流露出这份难掩的心事;个个都想着雨水的润泽,苍白的脸上和干裂的嘴唇也已相互告诉了在座的人们,没有水的生活已经快耗尽大家所有的生命激情。自然,会议没有不同的声音,没有反对的呼声,更没有退缩推诿的举动。有的,只是在祈雨的形式上,是选择唱戏还是选择祈雨来获得龙王爷的开恩。会议的中心议题一直围绕这个二选一的问题进行着多方面的探讨与切磋。最终,通过协商、交流以及举手表决,毫无异议的全票通过以祈雨的方式来感动老龙王,求其开恩,普降甘霖,润泽众生。

 

会议敲定,祈雨成行。接下来的首要任务就是选举祈雨所必须的大善阳和二善阳。按祈雨形式论,大善阳为一人,二善阳必须为四人,前前后后为辅佐大善阳而存焉。其他组合人员若干,依次安排选定入单。何为大善阳?孔子《论语· 述而》中有句云: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如是之解,大善阳在笔者看来,也可为大善人而为也!对社会对人民做过突出贡献的,具有良好的品德,正所谓品质兼优,好人一个,此乃定为大善人。做好人被称之为善人,经常做好事,每天做好事,时时刻刻做好人,助人为乐,受人敬仰,受人爱戴。时间久了也就成为大善人了。祈雨之善阳人选,除了如上品德高尚操守方面的完美无缺,自然的,可能依然还有身体硬件指标的考量所在,即,善阳人选,必为青、壮年汉子,体力强,身体棒,病者不行,弱者不能,女子更不可为也!如是而推,会议散,各自回村斟酌、比对、选拔自己村中的善人去了。


义门村为周邻乡村祈雨中心,大善阳必在本村选拔出炉。在许多村民中思来想去,选来选去,最后众人急切而又翘首期盼的目光终于还是落在了村民王硕子(王乃清的爷爷)身上。时年,王硕子三十出头,正当壮年,浓眉大眼,五大三粗,身形魁梧,虽已成家立业,但为人正直不阿,仗义热血,无论人品还是身体健康强壮指标,皆堪称村中精英。选中他,是他的福分,选中他,就是他的担当。情愿更好,不情愿也罢,选中,自然就没有了脱身的可能。情愿只是让事情进展顺心,不情愿只是折腾消磨一点时辰。无论情愿与否,王胖子王旅长总会带村中长者与德贤慧能者及其村中事务掌管要员,前呼后拥前去选中的大善阳家中叩拜,请其出山坐阵祈雨。

 

金诚所至,金石为开。

 

祈雨之举还未正式铺排,请大善阳之举,已显隆重几分。若是被选中的大善阳的人的确不想出山,害怕和畏惧做大善阳的那份受罪担当,王旅长自然还会发动更多的群众继续来跪拜被选中的人选。有时,可能全村的百姓都会出动,无论老少,无论男女,刹那间,齐刷刷,呼啦啦的都跪拜在大善阳家的院落间,大门外,一片呼吁之声,哀求之音弥漫天宇,笼罩着已经被旱情折磨的了无生机的村庄。远远看去,这拥挤的人群,就象长长的一支队伍,浩大的一条巨龙,龙首似乎恰好就是王硕子家的房门。想那场景蔚为壮观,令人叹为观止,震撼身心。仿佛,一夜间的工夫,被选中的大善阳就成了东海龙王的化身,成了神灵的统领,成了主宰人类命运与万物生长的佛祖。


人们都虔诚的耷拉下脑袋,叩拜着,诉说着。王旅长等乡邻跪拜在最前面,和屋里被他们选中的大善人和蔼客气的喊话,诉说着心中的甘苦,那甘苦说的是他自己心上的哀愁,也是众乡亲肚子里的忧患。那些话句句在理,字字在心,说的你无可挑剔,说的你不会无动于衷。虽然没有声泪俱下的说个喋喋不休,但那些出自村民一致的推选你为当大善人的道德先决条件和身体指标确实就摆在那里,你又不得不被这份人们对自己的高看和信任,爱戴与敬重而生出恻隐之心。其实,这也是本能的心动,也是内心斗争过后理性的思考与回归。是的,没有人能够拒绝,也不会拒绝。选谁当,谁都会份担当,谁都会义不容辞义无返顾的走马上任。为村民祈福,为大众求雨,同时,也为了自己家的田地不再干涸枯萎,哪怕也就是为了自己和家人的活命,出来临时做这个大善阳有何不妥呢?行,我来做!王硕子斩钉截铁的回答,让祈雨的进度跟节奏提上了一个新的高度了。

 

大善阳推举出来,其他村委任上来的四位二善阳也相继抵达,在义门进行了集中会合,也举行了短暂而伤感的与亲人作别的仪式。所有的参加祈雨的人们都戴上了柳条儿编得帽圈,嫩叶在他们摇头摆尾的时候,簌簌乱颤,看上去,别有情趣。但见大善阳王硕子不知何时手中已经捧着一枚耀眼的红瓶。瓶子不大,看着却很是诱人。这瓶通体透红,红如翡翠,红如樱桃,红如玛瑙,红如桃花;红得象秋天的枫叶,红得象龙王爷的庙门,红得象天边的晚霞,红得象刚宰的鸡血。再看这瓶,形似没有长开的葫芦,把儿细长,腰身瘦弱,又象观音手中捧着的玉净瓶,但整体一致,通身透红,赏心悦目,手感圆润。这一点红,被王硕子捧在手里放在胸前,红的耀眼,红的滴血,红的似火,红的如丹。这红瓶和王硕子刚被王旅长给披到身上的这件红色的大袍一样,顿时,一团火燃烧在村子的中央,鲜艳夺目,照亮人们的眼睛,也照亮人们的心房。


哦不,不是一团火,是五团火。是的,是五团火。那四位从其他周边村里选拔上来的二善阳他们每个人的身上也披上了红色的大袍。只不过,他们手里没有拿着和大善阳王硕子一样的红瓶,而是每个人脖子上居然令人意想不到的挂了两把大铡刀。这刀一尺多长,五寸多宽,刀体沉重,刀刃飞快,削铁如泥。这些刀,平时是用来给牲口切草所用的刀具,巨大、笨拙、黑乌、杀气腾腾,闲置放着时候,多看上几眼,你似乎就能够看出它们瞬间具有了某种象征、隐喻和图腾的特质。而现在,这些刀却从铡草的设备上卸了下来,拿绳子栓好刀把,挂在了二善阳的脖子上,刀刃一律都朝向了外侧。我们继续再往下看,这几个善阳,无论是大的,还是二的,他们个个都已经赤着脚丫,挽起了裤管。脚上穿的鞋早已经不知去向了。他们就这样光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蹦蹦跳跳,每人手中分别还拿着一面小旗,旗的颜色各有不同,有红的、黄的、绿的、黑的、白的,似乎分别代表了红龙爷,黄龙爷已经黑龙爷等。每个小旗上面隐约还有黑色圆润的毛笔字,好似印刷,又象书写,细看那字,为:雷公、雨师,电母之类。几个善阳跃跃欲试的站在中央,外围已经满满当当的站满了前来欢送的村民与亲人们。是的,天色快接近晌午了。祈雨马上就要正式拉开帷幕了。稍倾,他们一行人将要为祈雨而出发上路。此刻,他们一一与自己的亲人拥抱,话别,说着心里的话语,含着泪,带着笑,带着众生的期盼就要出发,一副动人的场景。


这一走,却真是不知何时能归。若是祈雨舒畅,少则三五日凑效,多则十天半月应验,有时不济,许是两月,或是三月,也有情形。然,这一去,雨不至,未能归。吃住在庙,身心不离。早晚叩拜,轮流上香。香火不许断续,诚心不可消减,否则,惹恼龙王爷,后果不堪设想。这非等戏耍之举,庙宇厅堂间,只可祈雨心切,言行一致,上行下效,以身作则,为的就是等雨、盼雨、求雨、念雨、想雨、爱雨、呼雨、唤雨……

 

阳光依然很毒,地表依然炙烤。但人们的心中已经焕发出祈雨的热情跟信念,仿佛已经得了准确的天气预报,雨水就要到来了!


这时,另外六个拉梢子的人也各自武装了起来,胸前挂上了自己的看家乐器,二胡、琵琶、笛子、三弦等,跟在善阳们的后面,准备随时就来一段唱腔,即兴就来一段说辞。当时队伍中拉梢子的有王诺小子(王明儿的爷爷)、赵椅子(赵振荣的爷爷)等。拉梢子是平弦曲艺独特的表现形式,也是既出力又得有耐力的脑力和体力双重挤压的技术活,上去就铆足了劲拉,结果拉到半头晌,就累得浑身无力。若是不服,继续再拉,估计双方人马都可能拉得东倒西歪人仰马翻。这时,全体听众帮腔起哄再拉,将拉梢子拉到一个高潮又一个高潮,拉得大家犹如脱缰的野马,失去了操控,亢奋成一片;拉的一个平日正常的人也能够犯了挺二的精神错乱,拉出了精髓,拉出了魂魄,也拉出了曲艺最高的艺术特色的灵魂体现,这就是拉梢子的魅力所在,也算是拉梢子的原身附体之举了吧。听,只拉得雄浑豪迈气吞山河,直拉得弦乐齐鸣声震屋瓦。有唱词这样道:上树者容易下树者难,树根里拉梢子里;交你者容易撇你者难,心肺上扎刀子里。拉梢子的人基本都是村里能说会道的好汉,能写会唱的骨干,张口就来,不打草稿,口里说,肚里生,要的就是个随机应变,以不变应万变,万变不离其宗——那就是在这里完全为祈雨服务,为百姓服务,为普天之下的劳苦大众服务,为万物服务。无论是说还是唱,个个都是见得了世面,上得了台面。


同时,还有若干自愿的村民(注意:只可以男性村民参与祈雨祭祀活动。女性回避为宜)也加入了祈雨的行列,敲锣的敲锣,打鼓的打鼓,唢呐震天,锣鼓齐鸣,义门村的祈雨之举,就这样经过紧锣密鼓的筹办,细心整理的运作,终于在众乡亲的期盼中,神圣地启动了。一行人,吹吹打打,浩浩荡荡缓慢地走向村子脚底下的大井沟。那里,有清朝康熙年间修建的龙王庙。祈雨之举,便在那里进行……

 

龙王在中国的旧传说中是会降雨的神圣之一(传说中这一系列的神圣还有好多位),所以在经常遭受旱灾威胁的地方,往往都建有龙王庙。毫不疑问,义门村自然而然的拥有这老祖宗手上给遗留下来的对精神、信仰甚至生命困境最后关头的一座庙,一间房,一间寄托梦想的房,一间安置灵魂的庙。这间衰草依依的庙宇,看上去,灰扑扑的,土混混的,里里外外落满了历史的尘埃,上上下下长满了无名的野草,但是,就这座名不经传的庙宇,却是人们心中图腾的化身,是村人赖以寄托哀思的唯一地方,直到现在,它依然是村里百姓家家户户殡葬祭祀活动必来此地祈福祷告之所。长者们一说起这座庙,就会念叨它的灵气逼人,就会赞许它的显灵神力。当然,这也就是后话了。


祈雨初始,也为拜水之举。周边几多乡邻早已从各自的村中庙宇请出龙王爷,一并归拢义门,几多龙王爷塑像真身整齐划一摆放在设立起来的祈雨神台之上。这些龙王爷分别为:义门大井沟的大黑龙、二黑龙(俗称大二黑龙)、裴家家的黄龙爷、王家堰五陵堂的红龙爷、皮鲁店的青龙爷以及崔家棱的白龙爷。大善阳王硕子赤脚一路捧来的红瓶,也放在神台上面,那枚充满魔力的红瓶已经让王旅长亲自包上了红稠,外面又用红头绳系了活扣,放置神台,辉映在事先被人点燃的油灯下面,越发显得神秘了。

 

此刻,一路上吹吹打打的器乐声停息了,喧哗停息了,歌唱停息了,拉梢子们也收起了自己的乐器,世界瞬间又沉寂下来,每个人都似乎能够听得见自己的心跳。王旅长率先跪拜,众生心照不宣的跟其跪拜。庙门外面跪了一片祈雨的人们,个个表情木纳,呆滞,却是生动地写满了祈雨的渴望与虔诚。王旅长燃纸烧表,黄色的纸条上用朱砂写了无人能懂的阴文,完全似阴阳画符的节奏,又象是算命先生的鬼划拉。这时,才见王旅长一脸虔诚的叩首。众生在其后方跟着叩拜。王旅长将点着的黄纸高高举过头顶,一动不动,任其火苗蹿动不休。他的口中念念有词,大意均为对黑龙爷许诺,请求开恩,看在百姓疾苦份上,恳请上天预报天下灾情,尽快邀约东海、北海、西海等四海龙王普降甘霖,以求得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火苗在黄表纸上安静地舔着行走,将一张张黄纸烧成了完整的打卷的黑色,象一只只蝴蝶,慢慢坠落,又象失去水分的木耳,胡乱堆着。就在最后的火苗熄灭之际,庙外四周鞭炮齐发,震耳欲聋。同时,起灶的随从也开始了手忙脚乱的忙碌。他们是专门为祈雨的众生来后勤支援的,不求雨,只管求雨者的吃喝拉撒。而这时,紧接着又开始了又一个祈雨的高潮:燃香。


燃香为主,虔诚为最,叩首作揖为辅,三举并列,同步进行,一切活动内容皆为拜水展开。王旅长作揖完毕,将早已经出发前就做好的素席大盘一一摆放在神台上面。供奉龙王爷吃喝皆以素食及其水果为主,不能沾带晕猩。素菜中必不可少红粉条。红粉条为淀粉而做,以粉色、红色赤色染指浸染粉条,再入锅与其他菜肴烩成一体,即可收火为用。供奉菜肴于碗碟,上面均横卧两根黄香,当筷使用。这举措看出乡人对神的爱戴尊敬膜拜与细心。也能想到龙王爷若要用餐,不得手抓入口,亦可用香筷辅助入口,比较讲究而又显得卫生。

 

此刻,跪拜着的大、二善阳早已经脱了上衣,光着膀子陆续开始拿棉花搓着灯捻子,必要时候要将其放在头上点燃,以此来更进一步的祈祷龙王爷赐予神水甘霖。而身后跪拜的大众也都光着膀子,不停的叩拜,口中神神叨叨般念念有词。这时,他们会不约而同地把手中的黄香掐成一截一截的断头香,随意取一小截伸到嘴边,探出舌头舔一下香头的一端,居然就可以把香立在他们赤露着的肌肉比较粗壮发达的胳膊上面。这一小截香火不多会儿就可燃尽,到了末端,会烤着他们胳膊的皮肉,但是不能叫喊,继续同上动作,再继续燃上第二截的断香立在横举着的胳膊上面,以此类推,不停歇。这也便是燃香的重头之举,每每回忆谈及,如今尚还健在的老者,无不慨然长叹。据回忆,有很多祈雨者,忍受不了这燃香的重点环节,被香火立于胳膊之上,到头来烧得呲牙裂嘴,面孔扭曲,生泪纵横。但依然咬紧牙关,不能出声。这时候,可能正是祈雨的高潮时分,你能忍得住,雨水就快要到来了,忍不住,可能一切就会化为乌有;若是出声或者疼到喊叫,可能就触犯了戒律,惹恼了龙王。雨神也就会认为你心意还是不够实诚,祈雨失败的几率就会增大。因此,大家都对此很有顾忌,也很在意,他们似乎都能够看见龙王爷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在看着在他面前跪拜的如此众多的祈雨的信徒呢。哪个人在下面稍有小动作也许都难逃他的法眼呢!


如此众多的人匹马夫遭受着磨难来此祈雨,却因为你一个的不能坚持而出了乱子,那样的责任担当定会比这胳膊受得疼痛大上许多。这样一想,他们个个似乎都可以抵抗住香火烧皮煨肉的炙烤了!是的,他们的确也是越烧越勇,越拜越看到了希望和曙光。也许是烤麻木了,烤得失去了肌肉局部的知觉了。能忍受过第一次的炙烤烧煨,后面的自是不在话下了。就这样,他们个个跪拜着,就这样烧皮煨肉的虔诚祈祷着,不退缩,向前冲……齐声跪拜,齐声呼喊:

 

一道黄香一道疤,烧皮煨肉为大家!

 一道黄香一道疤,烧皮煨肉为大家!

 

这时,天色似乎有了一点变化,似乎空气中泛起了微微的凉意。这让他们很是兴奋和警觉。看来龙王爷要显灵了。他们更是把燃香的节奏加快,疼痛似乎失去了,呼声却更加高昂了:一道黄香一道疤,烧皮煨肉为大家!这声音响彻沟谷,萦绕在岩石山下,迂回,盘旋,上升,最后飘散在略微阴霾的天宇中。


而再次回到祈雨现场,举目再看神台的两侧,不知何时各站立着一个男扮女装的后生或青年。他们两位涂着红脸蛋蛋,扎着锅刷辫辫,嘴唇涂抹的红个艳艳,上身穿得花个铮铮,裤腿挽得高不楞楞,千层底布鞋穿得也是新个派派,忍不住让人多看上几眼。他们就这样立在神台的两侧,面对面,每人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在台下众生跪拜的时分,不停地用扇子冲着那枚红色的玉净瓶扇个不停。他们不紧不慢的扇着,慢慢悠悠地扇着,就象太上老君炼丹的时候那两个童子般不停的冲着炼丹炉扇风的样子,看了让人觉得好奇而又新鲜。而这两位男扮女装的人物,便是祈雨必不可少的水女儿了。其年,装扮水女儿的为赵贵存(赵巨清父亲)和王亮子(王命儿父亲)。水女儿的选择多少有点讲究,为,结婚的男人不要,十六岁以下的男性不要,二十五岁开外的男性不要,长相丑陋的男性不要,因此,按着这个条条框框的筛选,只要入了这个范围之内的,基本都可以出来临时充当水女儿

头注香燃毕,接下来便是持续不断,永无止境的分拜了,即,分开祭拜。每四个人一个班组,轮流持续跪拜;每燃毕一柱香,再续上四个跪拜的人手,以此类推,轮流跪拜,进行认真而有序的跪拜。不论晨昏,不论时辰,香火不能断,人手不能慢,夜半时分,每一柱香燃尽,务必及时续上新香,续上新的跪拜人手。而其他轮班跪拜人手,便在他人跪拜时分,忙里偷闲抽空赶紧迷糊一下,打个小盹。他们吃住在庙,就地解决,雨不来,不能回家。席地而卧,随草而息,少铺无盖,吃尽苦头,历尽艰辛。但为了能够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能够给干渴的大地和万物生灵带来雨水的恩泽,他们愿意自己吃点苦头,愿意承受这份罪过,承受这份折磨与历练,等待与企盼苦尽甘来的那一天。

 

可是天地无言,阳光灿烂!究竟哪一天才是雨水的归期呢?众生一片茫然。只是虔诚的,无望的,持续的跪拜着,求告着。偶见天空飘过一疙瘩瘩云,他们都会忍不住屏住呼吸,侧目观望一下,不敢大声出气,生怕一声惊呼,就将天边的云朵给吹跑了似的,渴望雨水的心田,已经对云朵的出现都抱有一种天性中本能的爱恋了。


转眼间,如是而拜已经进入了第五天。这一天的正午,王胖子王旅长突然在大家如雷贯耳的祭拜声中立起身子,转过身来,双手举过头顶,做出一个让大家的手势,台下顿时鸦雀无声。大家知道,这可能是王旅长要平水了。如果打探到被红绸包裹着的空红瓶子有了水,意味着龙王爷就要鲜灵了,雨水不期而至;若是瓶中依然空空如也,就得继续跪拜祈雨,直到瓶中有为止。

 

但见王旅长慢慢又转回身去,面向庙中摆放在神台上的几尊龙王爷塑像,双手合十,闭目,念念有词。身后跪着的众生都静了下来,抬起头,看着王旅长究竟有何举动。稍倾,但见他慢慢迈开碎小的步子,缓缓地走上几个台阶,走进了庙宇,靠近了神台。这时,边上的两个水女儿也停下了扇蒲扇的活动,定定地看着这个微微发胖的王旅长。王胖子轻轻的拉开了瓶上的红头绳,象揭新娘红盖头般揭开了包裹瓶子的一小块红绸。这时,那几日不见天光的通红的玉净瓶再次呈现在大家眼前,众人都显得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


王胖子轻轻的拔掉红瓶上面的胆塞,取了一根完整的还未点燃的黄香,顺着瓶口颤颤微微的将黄香伸了进去,慢慢的,他将黄香一点点伸下去,向一直空空如也的没有一滴水的红瓶底部伸下去,伸下去,象一个新手的司机拿着机油尺在检测机器里还有没有够用的机油,或者在打探到底还有没有机油了。也许黄香碰到了瓶底,王胖子继续往下伸的黄香停了下来,过会儿,他又缓慢的往外提香,那根细细的,黄色的香棍儿一点点被王胖子从红瓶里提了起来,依然还是颤颤悠悠的,小心翼翼的……黄香终于全部提了出来,但见,香的顶端明显的有了东西,只是那么一滴,滚圆、玉润、澄明、透亮、金黄,象刚产的蜂蜜,似刚榨的黄油、浓烈、晶莹、闪着亮光,透着神秘的气息。这滴浓浆样的物质,似水非水,似蜜非蜜,浓度黏稠,颜色金黄。叩拜的人们都惊呆了!诧异了!木纳了!他们好似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神奇的事情!太不可思议了!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了!是的,若是没有亲眼所见,谁会想到祈雨会有这样神奇的事情发生呢?!

 

他们张大的嘴巴忘了合上,瞪大的眼睛忘了忽闪,他们甚至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慢慢转过身来的王胖子手里拿着的香头上依然挂着那么一粒金灿灿的液体。再看王胖子的脸,明显的洋溢着无法掩饰的喜悦神色。他突然高喊一声:大家还楞着干什么!快点跳起来吧,唱起来吧,舞蹈起来吧!——龙王爷就要显灵了!我们祈雨成功了!


是的,成功了!


只有成功了,空空如也的瓶中才会有这样不明来历的液体。这液体,如油似金,浓度高,亮度足,好似自己会发光。看着令人无不激动兴奋。多日的祈祷收到了成效了,付出的艰辛获得了回报。虽然此刻还没有下雨的意思,但是瓶中的液体已经告诉了人们,雨水就要来了!神不会糊弄人的!世上只有人糊弄人,人糊弄神的事情,但神永远不会糊弄人,神永远的忠贞不二,永远诚实笃定。神的传达从来没有虚无的时候。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虽然它沉默不语,但它已经用事实和行动证明,雨是下定了,指日可待了!神决定的事情从来不会更改。是啊,还等什么呢!跳起来吧,唱起来吧!此刻,又成了拉梢子们的天下了,各种乐器同时轰鸣,每个人的声音汇聚一堂,象蜜蜂在开会,似百鸟在歌唱。锣鼓唢呐齐奏,鬼舞神步同演,瞬间,大井沟的龙王庙前,俨然一派歌舞的海洋,一片欢乐的景象。


——众生们太高兴了!


他们恨不得人人都插上翅膀,将这一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尽快的给方圆百里的人们传达出去,让大家做好浇田和积蓄雨水的准备啊。一年的吃喝就靠着雨水维持的乡民,靠天吃饭,靠天生活。没有了天,哪有地。没有天的恩泽,地又算得了什么?没有老天的照应,你在地里多么辛勤的劳作又能算得了什么?是的,天才是爹,天才是娘啊!感谢老天——继续叩拜。这一拜,他们感恩戴德;这一拜,他们千恩万谢;这一拜,他们肝胆相照;这一拜之后,他们将要集体启程了。启程,而不是回家;启程,而是又一次真正的出马,象是一次征途,更象是一次炫耀。是的,这次出马,是因为他们收到了龙王爷的恩典,他们知晓了天象的变化。雨水就要来了!他们要通告更多的村子,更多的人们,同时,也要接着进行谢雨的祭祀流程。同时,他们更要感谢这些因为祈雨而被回来的各地龙王爷,让他们重新回到各自平常的庙宇中,继续保佑众生,安抚天下。

 

次日,祈雨的人们整装待发,准备出马了!他们的码头众多,都要一一去祭祀跪拜一番才是。大井沟是个中心所在,而其他村的龙王庙上,也有他们许诺过的箴言。是的,人要说话算话,尤其对神的说话,那更是马虎不得,说了就算,说了就干。这一回,拉梢子们要走在最前面了,紧跟其后的是王旅长等人,接下来是大善阳跟二善阳们依次排开,身后是那两位惹眼的水女儿,边走边悠闲的摇着鸡毛做得蒲扇;最后,也是人数最多的便是祈雨的众生。他们分成了两组,个个都光着膀子,挽着裤管。一组分别抬了三四台连落(轿子),每台轿子里坐着的不是活人,而是祈雨从周邻的村里庙上请来的龙王爷塑像。个个龙王爷身披红袍,端坐其中,被众生抬着,走在绵长的山路上,乍看,就象是娶亲的队伍。另一组便是身挂锣鼓的众生了。他们在唢呐欢快的吹奏之下,吆喝着,击打着。而那几位善阳人士依然不能够穿鞋,继续赤着脚丫走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哪怕是过河、跳涧、跨沟、上梁、甚至走过那些满是蒺藜的地面,他们也照样不能穿鞋,也不能叫疼。他们每个人的脚板似乎都已经磨出了血泡,磨起了死茧,烂了,破了,结了痂,好下疤。由于长时间的风吹日晒,脚板看着已经不不象脚板,灰扑扑的,脏兮兮的,黑乌乌的,看着叫人难受。但是他们的脸上却因拜水收到了喜讯,个个笑逐颜开,驱散了你心中的忧伤。大善阳王硕子手里依然捧着那个被红绸子已经包好的瓶子,小心翼翼的,象捧着一个价值连城的宝贝;二善阳们自然也光着膀子,头上和大善阳一样,再次带上了柳树枝条编织的帽子,乍看象打仗的红军,又象旅游的潮人;他们脖子上依然挂着那沉重的铡刀,走起路来,刀背跟刀背在胸前碰撞的叮当作响。再看那些拉梢子们,有的也故意扯了几根柳树的梢头,用绳子绑在细长的木棍上,高高举在队伍的最前面,象绿色的旗帜,更象一个怪异的招幡。他们边走边唱,丝弦声乐齐奏,与队伍后面的锣鼓方队遥想呼应着,好不热闹!


这一路的出马征途,他们也非无头乱撞。甚至,早早也做好了路线图,第一站便是隔着山头可望的庙峁村,继而郭家棱,依次下去为:白玉泉、崔家棱、刘家卯、王家堰(五陵堂)、裴家家、文水寺(河曲)、天桥村、康家沟、暖泉,最后回到了他们自己的村:义门。每一个村,就是他们的驿站和码头,他们都会在这里进行短暂的队伍修整和祭祀活动。活动也简单,就是每个村和他们举行碰头会的时候,都会组织一些村民在村子里比较开阔的场地上开展祭祀活动。活动内容是让几个村民拿来自己家的水桶,共七只水桶即可。每只桶里象征性的舀一点水进去,把七个水桶摆成一个圆圈。村民就跟着祈雨的众生一起转水桶。左三圈,右三圈,边转边载歌载舞,边转边吹拉弹唱,边转边甚至开始说起了笑话,打起了哈哈,有的甚至就是拉梢子们即兴的发挥与创造了。譬如,他们到了白玉泉村的时候,进行祭祀谢雨活动,开始转水桶的时候,有拉梢子就拖长了声调吆喝起来:叫乡亲,你是听,你家村这个台墩够几斤?随即,白玉泉村跟着转水桶里的村民就有人接应:叫乡亲,你是听,拿上称来我咱称。随即,众人笑作一团,乐成一片。

 

拉梢子自然不服,又道:十五的月亮十六了圆,一月里能圆上好几遍。随即,人群里又人人接应:一青麻一黄的又一年,高兴者能过上好几天。众人又是哈哈大笑。

 

拉梢子还是不服,索性弹起了三弦,边转水桶边唱:什么水面打跟斗,什么水面起高楼, 什么水面撑阳伞,什么水面共白头。一时,没了接应的人,好像这下把对方难住了,拉梢子高兴的又蹦又跳。这时,突然冒出了另一个瘦小个儿的接唱的:鸭子水面打跟斗,大船水面起高楼, 荷叶水面撑阳伞,鸳鸯水面共白头。对唱毕,大家连声叫好。有人带头喊:唱得好不好?众呼:好!那人在继续叫:唱得妙不妙,再来一首要不要?众呼:要!


如是一番折腾,转水桶仪式结束,祈雨的人们临走时,随意几人上前把那七个水桶踢倒,任桶里的水流出,渗入干渴的土地。接着,他们再到一下村,下一个码头去继续谢雨跟举行祭祀活动。

 

有时候,他们还在谢雨送神的路山,一切仪式还没有举行完毕,雨水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来临,给焦渴的大地以充沛的润泽。雨水说来就来,干脆利落。有时候也会泛起乌云,带来狂风,狂风漫山遍野的横水吹着,肆虐着,淹没了他们浩荡的征程。但他们依然走在风沙弥漫的山梁,任凭风雨吹打着,个个却犹如中举般喜悦欢呼。他们依然继续行进,不愿也不能躲避雨水,无论再大,还是再小,走在雨里,趟在泥中,赤脚走过,风雨无阻。有时,他们甚至会在雨水中舞蹈,歌唱,呈现别样的谢雨仪式呢。


这趟出马,就象郑和下西洋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他们饶了一个圈,转了一个圆,最终又回到了开始的地方。这一走又是三五天。一路上,他们会在白玉泉睡觉,裴家家吃饭;文水寺吃饭,天桥村休息。每到一个村,他们都会进行谢雨和祭祀活动。每个村都会组织和他们的碰头会,一起互动组织祭祀活动。而拉梢子们个个在这次征途上,即兴表演跟发挥,也展现他们极具个人才华的一面,得到了方圆百里乡人们的称赞哩。

 

如是一番折腾,送起了祈雨的神,拜回了救命的雨。整个祈雨活动才宣告结束。那些辛苦而来祈雨的人们都将受到村民的更加爱戴与尊敬。尤其象王硕子这样的当过大善阳的人,更是祖祖辈辈成了人们嘴上的说道,心上的念想了。


 字数:12000  原文刊载于2016年《保德文化》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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